第二天上午。
楊康披著粗布棉襖,佝僂著背走到地窖門口停下。
他摸出一塊棉布,把那把刻著銅錢紋的老鎖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進去之後,手腳放規矩點!”
楊康回過頭,掀起眼皮瞪著楊雲和楊秀。
“眼楮可以看,但氣都不能對著壇子喘重了!那口母糟壇比你我的命都金貴,曉得不?”
“曉得咯,爺爺。”楊秀不耐煩地應下。
楊雲被爺爺這唬人的架勢鎮住了,縮著脖子用力點頭。
“ 噠。”
沉悶的鎖簧聲響起,地窖門被推開。
黃土腥味混著陳年腌菜的酸香迎面撲來。
楊雲慌忙點亮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地窖。
幾十口土陶壇子整齊地靠牆擺著,唯獨最里頭那口半人高的黑陶大壇,被幾塊青磚高高墊起。
壇口用厚實的黃泥糊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像是專門供起來的老祖宗。
楊康從懷里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舊賬冊,一把塞進楊雲懷里。
“老子念,你們記,錯一個字,我敲斷你的腿。以後的手藝也是這樣”
楊雲不住往那口母糟壇瞟︰“爺,這壇子裝的是……”
“閉上你的嘴殼子!少問多看!”
楊康低喝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磨得發紅發亮的薄竹片,準備去刮壇身周邊的浮灰。
楊雲屏住呼吸,踮腳往前湊了半步。
地窖本來就窄,他縮肩時,棉襖袖子正好擦過干硬的封泥。
“刺啦——”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在這針落可聞的地窖里,簡直比炮仗還響。
只見那原本嚴絲合縫的黃泥上,赫然崩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開的一瞬間,陳年酸香沖開封泥,直往眾人鼻腔里鑽。
那味道不是單純的酸,而是一股能把人口水直接逼出來的醇厚醬香,帶著歲月沉澱的極致鮮味。
站在後頭的鄧逐都沒忍住,腮幫子一酸,本能地狂咽了一大口唾沫。
臥槽,這就是老年份的芽菜嘛!
他視線掃過去,系統面板瞬間彈出一道金光︰
【上等的三年份芽菜!色澤深褐油亮,窖香厚重。】
楊康僵在原地,舉著竹片的手僵在半空。
“你個敗家的胎神!”
他指著裂縫,聲音發顫,“老子叫你看,不是叫你動手!”
楊雲被嚇得一個踉蹌,後背“砰”地撞在土牆上,賬冊掉進地上的水坑里。
少年憋了十幾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炸了。
他梗著脖子爬起來,指著那口壇子,紅著眼眶吼了回去︰
“不是我弄的!再說了,你天天逼我們背這酸酸臭臭的口訣,我背得下來,但我心頭不願!”
“我是唱戲的角兒嗎?憑啥子只能在這里守壇子!”
“老子今天打死你個龜孫!規矩曉不曉得?為啥子我不教你們老漢,就是他不尊重規矩!”楊康氣得手臂發顫,抬手便要打下去。
“爺爺,鍋鍋他不是故意的嘛!昨天還在院壩頭練趟馬,你非喊他來攪黃泥巴!我們就想唱戲,但又怕你生氣嘛……”
楊秀為哥哥辯解,“這手藝,不踫咋個學?哼,你這芽菜我還不想學呢,我要唱戲去!”
就在爺孫仨馬上要上演全武行的時候,鄧逐往前一把抓住了楊康的手腕。
“楊師傅,消消氣。雲娃秀娃都是懂事的孩子,打罵解決不了問題。”
他身子一矮,順勢在壇子邊單膝蹲下。
他沒去摸壇口,而是把鼻子湊到裂縫處,閉著眼楮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
鄧逐睜開眼,轉頭看向還紅著眼、滿臉不服的楊雲。
“雲娃,把你掉水里的賬冊撿起來,擦干淨。”
“手藝人的家伙事,不能沾地上的泥水。”鄧逐站起身,指了指壇底那圈濕漉漉的水印子。
楊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彎腰撿起賬冊,用袖子胡亂擦著泥水,心里的火氣莫名消散了大半。
“楊師傅,您看這兒。這不是雲娃撞壞的,是這老壇子自己‘醒了’。”
鄧逐指著那道裂縫,語氣篤定,“壇子里的糟氣和水汽發酵得太猛,一直在往上回沖。這封泥再厚也壓不住,它早就從里頭頂酥了。雲娃那一袖子,不過是剛好踫掉了一塊搖搖欲墜的死泥巴。”
楊康愣住了,順著鄧逐的手指看去,那水印子確實是從壇底滲出來的。
“現在千萬不能硬堵。”鄧逐繼續說道︰“硬壓回去,水氣會在里面亂竄,陳香也會變成潲水味。”
楊康眼也點點頭,有些訝異于鄧逐竟然看出來問題。
不過他也不慌︰“一般都是等到半夜子時,氣溫最低的時候動工。先把里頭的水氣引出來,再用土法子換新泥,新泥絕對不能蓋舊縫。”
鄧逐點點頭,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大師傅!”
楊雲眼里終于有了一絲好奇︰“要啥子修復安?”
“現在冬天,拿幾塊干淨的棉布來。”
“我去拿!”楊雲拔腿就往地窖外跑。
地窖里,楊康手法利落得讓人眼花。
“雲娃、秀娃你們看好咯!”
舊泥被一點點剝離,新調的黃泥精準地糊上,那股濃香終于被重新封回壇中。
楊康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緩緩吐氣。
他轉過身,神情復雜地看著鄧逐。
“你不是一直想要老壇子邁?這里頭的,你隨便挑。”
鄧逐看了一眼那金色品質的老芽菜,搖了搖頭。
“楊師傅,我想要的是雲娃和秀娃能踏踏實實把您的手藝接過去。一兩壇芽菜不濟事,我要的是以後源源不斷的正宗老字號下鍋。”
鄧逐頓了頓,目光掃過楊雲兩兄妹,“手藝是填飽肚子的根,唱戲是娃兒心頭的魂,這倆又不沖突。
手藝學到手,那是保命的本事。你們把爺爺的芽菜做明白了,以後登台唱戲,底氣都比別人足。餓著肚子,咋個唱得出滿堂彩?”
這一次,固執了一輩子的楊康,難得地沒有出聲反駁。
老頭許久沒有開口,只有煤油燈偶爾爆出燈花。
他伸手探進褲腰,摸索片刻,解下那串銅鎖鑰匙。
楊康把鑰匙放在布滿老繭的掌心里摩挲著,看看鄧逐,又看看旁邊垂著腦袋的楊雲。
最後,他咬了咬牙,把那串鑰匙拍在楊雲的手心里。
“你們以為老子不喜歡听戲?當年鬼子飛機在天上飛,一句戲詞換不來一口苞谷粥!老子逼你們,是怕哪天我兩腿一蹬,你們連個吃飯的手藝都沒得!”
楊雲只覺得手心一沉︰
“爺爺,我學!我跟妹妹把這手藝傳下去!”少年攥緊鑰匙,倔強地抬起頭,“但是……每天干完活,你得準我們在院壩頭練嗓子!”
楊康紅著老眼,罵了一句︰“龜兒子,要求還挺多。”
氣氛烘托到這兒,爺孫和解,薪火相傳,簡直是完美的謝幕。
就在這時,
“嘀嘀!”
院子外頭,突然響起一陣汽車喇叭聲。
緊接著,一個聲音大喊︰
“楊師傅!老楊師傅在家不!抗日戲班遺孤的專題報道,我們來給您做采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