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秋捻紧了手里的藏青色帕子,目光直逼过去:
“右边袖口有道火燎的口子,是用极细的蓝丝线补上的。我找老辈子打听过,那是你师娘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她倾身向前,语气又冷又利:“杨师傅,东西都还在,人咋个就不敢认了喃?院里还有一箱子衣物头冠,你不要我们就处理了……”
杨康喉结滚了滚,干瘪的嘴皮子直打哆嗦,连退了两三步。
“戏子……厨子……师娘……”
他死盯着石桌上那枚盘扣,目光再也移不开分毫。
撑了几十年的那股硬气,顷刻间垮了。
“扑通。”
杨康跌坐在地上,双手往前虚抓了一把,指尖刚碰着那枚盘扣便紧紧握进掌心。
“班主啊!师娘……我是个懦夫!”
嘶哑的呜咽从胸腔里撕裂出来,老泪顿时决堤落下。
邓逐也看得心里发紧,他揽过正抹眼角的瑶瑶。
门外,小吴干事扒着门缝探头探脑。
程素秋侧过脸,盯住还发愣的杨云。
“你刚才跟你爷爷吼啥子?说他守着个空坛子?”
杨云死咬着下唇,看着平日凶悍、此刻却哭得浑身发颤的爷爷,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
“你个哈戳戳的胎神!”
程素秋指着桌上的戏单,疾言厉色。
“你爷爷守的从来不是啥子空坛子,是‘荣胜和’最后的一口魂!那件戏服要不是你爷爷当年拼命从大火里头刨出来,早就连灰都没得了!”
杨云僵在原地。
他看着爷爷那佝偻成一团的背影,眼眶酸涩,眼泪唰地涌出眼角。
“爷爷……”杨云“扑通”跪到杨康脚边,一把抱住老人。
“我错咯!爷爷我错咯!”杨云号啕大哭,把头埋进老人膝盖。
“我不该咒那是空坛子,我该死!我再也不嫌弃那些板眼老咯……”
杨秀也跟着哇地哭出声,一家三口挤在石墩旁乱作一团。
瑶瑶扯了扯邓逐的裤腿,仰起挂着金豆豆的小脸,天真发问:
“老汉儿,杨爷爷咋个哭得这么凶哦?是不是窝的江米条不够甜鸭?”
邓逐蹲下身抹掉闺女脸上的泪珠,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不是不甜,是杨爷爷心里那只装满苦楚的老坛子……满了。”
院子里的哭声渐渐收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程素秋与温老伯互换了个眼神,朝邓逐点了点头,便让小吴干事先回去了。
邓逐拉着瑶瑶交给程素秋,开始说起自己这段时间找杨康买芽菜的始末。
程素秋也说起,那两个偷箱子的贼正是去邓逐家偷腊肉的人!
邓逐惊叹这事真是碰巧,打听起了戏班的事情。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院角几片黄叶。
不知过了多久,杨云挪了挪跪麻的膝盖,不慎撞倒了墙边的旧铜锣。
“铛……”
沉闷悠长的锣音在小院间荡开。
杨康肩膀一抽。这声音直接将他拽回了几十年前。
……
那年他八岁,因为家里四个娃娃,一家人都吃不饱,父亲就把他卖进了“荣胜和”当学徒,随着戏班子四处奔走,再也没回过宜宾。
八岁小娃瘦得像根豆芽菜,基本功都练不稳。
唐千山班主手里的竹板劈头盖脸敲在他小腿肚子上。
“下盘虚成这样,气咋个提?再走五十遍!”
其他的师兄弟们个个能吃苦,都是嘻嘻哈哈地笑耍起来。
“康娃又挨罚了!”
“哎哟,班主你打我做啥子!我练得好好的!”
“好好好我教教康娃!真是笨死了!你啊做后厨做菜就好了,还想当小生啊?”
他眼眶通红,见到师兄被连累又噗嗤笑起来。
每当练功结束,师娘端着红苕稀饭出来,强硬地将碗塞进他怀里。
“先吃,吃完再练。这身骨头风吹就倒,不吃饱饭哪来力气唱戏。康娃你要努力些,中午我们一起做芽菜!”
几个小伙子一窝蜂地争抢起饭菜来,不过此时大家都会让着他点,毕竟每周一次的咸烧白,芽菜都得指望康娃。
后来戏班跟着队伍往前线走,一路劳军。
远处山头炮火连天,后台连点油花都见不着。
师娘心疼这帮半大小子,摸出贴身钥匙,开了一坛压箱底的老坛芽菜。
端出锅时,咸烧白浓郁的猪油荤香混着老坛酸香,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肥肉蒸得透亮发光,瘦肉红润,吸饱了芽菜汁水的荤油顺着肉片往下滴答。
后台登时响起一片响亮的吞咽声,小子们的眼睛全黏在那肉上。
唐班主挑起最厚实的一片,盖在他碗头。
他狂咽着口水,却把肉夹给即将登台的周师兄。
“师兄,你唱武生费力气,你吃嘎嘎。”
师兄们咧嘴笑了,后台那股子硝烟味,全被这碗咸烧白冲散。
再后来,几个师兄背起铺盖卷,唱完最后一场《挑滑车》,就要跟着队伍上前线。
周师兄重重拍烂他的肩膀,咧嘴露出白牙。
“康娃子,把芽菜守好,等我们回来吃。”
……
“师公他们……回来了吗?”
杨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将杨康从旧梦里拽了回来。
杨康打了个激灵,霍然起身去扯那扇沉重的地窖木门。
“砰!”
木门被拽合大半。
他急切地想把几十年的债关进黑地窖,把孙子的追问挡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只手从缝隙里插进来,扒住门框边缘。
杨云用肩膀拼命抵住木板。
“爷!”他浑身发抖,“您今天不说个明白,我死也不松手!”
杨康高高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巴掌,朝着杨云狠狠劈下。
巴掌在离少年肩膀半寸的地方刹住,止不住地发颤。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杨康嘴皮子狂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那句“爬开”卡在嗓子说不出来。
最终,那只手颓然垂落,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杨云不退反进,扯起嗓门大吼:
“您天天对着黑黢黢的地窖念叨,跟我们连个屁都不放!
您到底是在守坛子,还是在守死人?!您就非要老子当个糊涂鬼,替您守一辈子糊涂坛子迈?!”
“对!”
杨康被戳中了肺管子,踉跄着倒退半步。
“总比像老子一样,守一辈子空台强!”
吼完这句,他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摇摇欲坠。
邓逐在旁边看得心里发酸。
他转回屋里拿起暖壶,倒了一碗温水端到杨康跟前。
“杨师傅,先喝口水压压火。”邓逐神色沉稳,“云娃也是好心的。”
杨康哆嗦着双手接过碗,刚把碗凑到嘴边,余光扫到杨云扣住门框的手。
那手背被粗糙的木刺拉出一条长口子,血珠子混着木屑直往外渗。
杨康的呼吸陡然急促。
眼前这只淌血的手,瞬间与几十年前师兄们裹着破布的手交叠在一起。
“哐当。”
碗被重重砸在桌上,井水四溅。
他浑然不觉,只死盯着孙子手上的血印子。
杨康转过身,正对着那扇幽暗的地窖木门。
“明早,跟我下地窖。”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以后送芽菜给叔伯的事情,就要落到你的头上了。以后不准唱戏……”
“那箱衣服,你们自己处理……我只是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