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长站在院门口,皮鞋陷在雪泥里,他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转过身,从何总编手里接过红绸锦旗和介绍信,两手平端着递到杨康跟前。
“老杨师傅,宣传口子出了大纰漏,底下人拿着笔杆子胡写,没核实清楚就敢上门瞎咋呼,是我们工作没做细致,责任在我。”
何总编整了整棉帽,跟着把话递过去:“夏州日报绝不会发吴新涛那篇稿子。后续到底写不写荣胜和,全由您老人家一句话,您要是摇头,一个字都上不了报纸。”
杨康坐在高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却没点火。他把铜锅子在布鞋底重重磕了两下,落下两块发黑的烟油渣。
“官字两个口,前天那个姓吴的娃娃也是这么讲的,张口戏班荣光,闭口传承大义,背地里想把老骨头碾碎了当墨水使。”
杨康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又干又硬。
“那姓吴的呢?缩在哪个背阴处?”
沈局长手里的信纸在寒风里抖了一下,神色端正:“稿子当场退回,介绍信直接作废。至于他弄虚作假、欺瞒组织的行径,局里回去就开党组会处理,绝不姑息。”
杨康冷笑了一声,铜烟袋插回后腰,目光越过沈局长,落在了天井当中的邓逐身上。
邓逐穿一件藏蓝工装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常年颠勺留着老茧的手腕,两手空空站在落雪里。
邓逐走前两步,在距离门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了抱拳。
“杨师傅,前两天我登门,为的是找一口正宗的老坛芽菜;今天我站在这儿,是帮您把这几十年的憋屈说个分明。”
杨康打量着他,身子纹丝不动:“你个开馆子的年轻后生,前天装得老实,今天把局长总编全搬到我这个破院子里,排场摆得比当年的督军还大,你到底想要啥子?”
“我想要您手里地道的老坛芽菜,想把正经的咸烧白端上饭馆桌子。”
邓逐掸掉肩膀上的落雪,语气平实。
“至于荣胜和的字号、唐班主的名声,还有戏班当年那些旧事,我会帮你澄清,也绝不拿来给饭馆招牌贴金。拿老辈子的苦难给饭馆添名声,既糟蹋旧事,也砸自己的招牌。”
杨康从门槛上站起来,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
“话说得比唱得好听。老坛菜三年才出一批,十斤鲜菜下窖,最后收不上来两斤陈货。
你店里要是来了客,供不上货,你拿啥子顶?是不是也学外头那些二道贩子,买工业醋精泡嫩菜,掺在里头糊弄人?”
邓逐神色未变,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一碗咸烧白定两块五,每天限量三十份。老坛芽菜用完了就卖完了。我不拿新菜冒充老料,三年陈的酱香味,舌头一碰就露馅,客人吃得出来,老天爷也看着。”
杨康往前踏了一步,踩得雪泥扑哧作响:“那杨云和杨秀呢?”
邓逐侧过身,指了指屋檐下的程素秋与温院长。
“程教授能帮着联系市川剧团,温院长能找当年省剧协的老乐师。至于学杂费和口粮,我来出。脚长在娃娃身上,路就铺在门槛外头,他们走不走,你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
沈局长在旁边插了句嘴:“邓老板,你那个逐味川香最近在夏州城名头正响。要是借着荣胜和的底子宣扬一下传统饮食文化,店里的营业额翻个番不是难事。”
邓逐连连摆手:“沈局长,我是个掌勺卖菜的。真要讲荣胜和的故事,得等杨师傅自己讲。”
何总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拔开钢笔帽:“对头,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大家的精神财富,应该让他来讲,我得记下来。”
邓逐赶紧抬手挡住本子:“何总编,您到时候可得好好辰砂,不要让吴干事那些人……”
何总编被他逗乐了,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我晓得,我不会让他们玷污笔杆子。”
杨康看着眼前这群人,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进了灶屋。
少顷,他两手各托着一口黑褐色的陶坛走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坛沿的水封结着薄霜,坛口缠着油布和麻绳,散出陈年的咸香。
杨康的手掌在坛沿上来回蹭了几下,手指收紧后又松开。
邓逐站在原地没去碰坛子,只站在三步外躬身吸了吸气:“好酵头,封泥少说三年没动过。”
杨康眉毛抖动了一下:“算你小子鼻子灵。这两坛你拿走,要是哪天让我在外头听说你拿次品顶包,我提着扁担去砸你的大铁锅!”
邓逐笑了笑:“铁锅砸了不要紧,我把饭馆每天的流水账本送来给您过目,让您瞧瞧每一斤老坛芽菜,到底在夏州城做出了啥名堂。”
程素秋和温院长商量了一下,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刚写好的信纸,轻轻压在陶坛底下。
“杨师傅,夏州戏剧团后天进行春季学员基本功摸底,这是观摩考评的条子。云娃和秀娃都是好苗子,可以去看看。”
邓逐看着杨康发颤的手,补了一句:“杨师傅,我二十多岁才接手厨房掌勺,只要心里想学,啥时候都不算晚。但手艺要是不往下传,有些东西可就真烂在泥地里了。”
杨康低头盯着那张纸条,仍未应声。
邓逐没有再劝,主动后退几步,退到了院门外的风雪里,同沈局长、何总编并排站着。
一道门槛隔开院里院外,雪花落在众人肩头,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爷爷!”
杨云一脸急切地看向杨老头。
杨秀也嘟着嘴,就要跟邓逐走:“邓叔,我爷钥匙不准,我就跑去你家,和瑶瑶睡,自己学唱戏!”
杨康吸了口气,走到邓逐面前伸右手。
邓逐伸手握住,老人的手掌满是老茧与裂口,骨节粗硬,握力沉重。
“芽菜的生意,按规矩做。”
杨康嗓子沙哑,吐字极重。
“娃娃的事……后天我带他们去剧团门口瞧一眼。”
杨云在后头跳了起来,扬声喊道:“爷爷!真的能去剧团看大戏了吗?”
杨康回头瞪起眼睛,骂道:“先把腌芽菜的十八道下料口诀背顺溜了,再去唱你的戏!背错一个字,关在屋里剥三天笋皮!”
“我昨晚就背熟了!”
杨云大声嚷着,拉起杨秀在院子雪地里转了个圈。
杨秀借机脆生生地问了一句:“爷爷,那下午我和哥哥能不能在天井里吊两嗓子?”
杨康扬起巴掌作势要拍,杨秀哧溜一下钻过门槛,躲到了邓逐的身后,两只手攥住邓逐的棉袄后摆,探出小脸吐了吐舌头。
老人扬在半空的手停了停,顺势在自己的棉裤上拍掉落雪,扭头朝灶屋走去。
“唱嘛唱嘛,跑了调看我不拿扫帚抽你俩!”
院子里的紧绷气氛被这一声喝骂冲得干干净净。
雪地里,两个孩子踩出一串杂乱的脚印,杨云清了清嗓子,一声清亮稚嫩的川剧高腔在风雪中穿巷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