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走走走，去乡村地头具体看看，我要把这个养兔合作社的模式完整的搬回去！”
钱书记朝身后的秘书招了下手，拉着唐发远就要走：
“这几包我带走。往后县招待所要用，直接派人来买。”
秘书麻利地拉开公文包，掏出几张大团结。
邓逐急忙按住钞票，没让秘书往前递。
“钱书记，这个料包不卖。”
钱书记收起笑容，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配方不方便外传，我懂。按买卖办，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
邓逐让许月吟拿来草纸和钢笔。
“卖料包是小利，让你们县的老乡养兔子也能卖上好价钱，这才是大利。
您拿几包回去，招待所炒几顿就见底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钱书记定定看了邓逐两秒，“你的意思是？”
邓逐把纸铺在桌面上：“我把简化配方的思路写给您，你们按当地口味和兔种稍微调一下，比买料包管用。”
“你肯教？”
“食品厂的配方归厂里管，我肯定不能随便往外送。但招待所做菜，用不着死磕那一套。”
邓逐提笔写了几个字，手腕旧伤突然一酸，笔尖悬在半空。
许月吟从旁边伸过手，顺势抽走钢笔：“你说，我写，省得人家回去还得找你认字。”
“嘿嘿嘿，还是你写的字好看！”邓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钱书记见到了这对夫妻的真诚，也放下了架子：
“我们招待所也炒过兔子，清油没少放，肉还是硬得很。师傅说是本地兔不行。”
邓逐翻过菜单指给他看：“兔肉脂肪少，照这个火候猛炒，嚼起来又干又柴。不是往锅里多舀两勺油就能补回来的。”
钱书记一脸好学：“那先学哪道？”
“干煸和黄焖。菜单好抄，火候难学，厨师得晓得咋个调。”
钱书记拿过草纸看了两遍，转头吩咐秘书：“明早去把招待所的师傅集合培训。人没学会，拿再多纸回去也是个摆设。”
邓逐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师姐，明天借您一口锅！”
董丽兰掀开蓝布门帘，手里攥着块抹布：“早点来，十点半以后老娘要备午市，搞快点。”
“那感情好！邓老板你们一家格局都大，以后有啥子需求，直接跟我说！我们的合作社模式打通了，你们就是大功臣！”
……
次日一早，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厨师走进后厨，手里拿着小本子。
高个厨师撇了撇嘴，打量着满是黑灰的三眼土灶，暗自嘀咕：个体户的破锅能炒出个啥名堂？
董丽兰把两份切好的兔肉掼在案板上：“先看，等下自己上手。”
她点燃灶膛，舀了一大勺菜籽油。热油“滋啦”一响，白汽蒸腾。
高个厨师盯着灶膛：“这个时候，我们就该添柴了。”
董丽兰用长铁勺把肉拨开，露出锅底：
“先看这儿。水还没走完，莫慌着追颜色。你只顾到催火，外头炒干了，里头还没搞抻展，端上桌就费牙巴骨。”
高个厨师赶紧提笔记下，又问：“油温低了咋个办？”
“该补火就补，莫想倒从头猛火烧到尾。”
她手腕一翻，颠勺出锅，接着换锅炒第二份。
第二锅出炉，高个厨师半信半疑地夹起一块干煸兔肉，丢进嘴里。
上下牙床一合，“咔嚓”一声，焦香的表皮在口腔里瞬间爆开，红油的辣味激活了舌尖。
他猛地睁大眼，连嚼几口吞下肚，额头立马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扯着围裙抹了把汗，先前的傲慢一扫而空：“太巴适了！原来诀窍在这点，我们以前只顾催火，还怪兔子老！”
董丽兰把本子拨到案板一边，递过锅勺：“记了不等于会了，你炒一锅。”
那人接过锅铲，紧张地换了两次手，先试了试油温，才把肉倒进去。
白汽冒起，他本能伸手拿木柴。
董丽兰用勺柄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看锅底！”
他低头瞅了一眼，赶紧把黏在一起的肉片推散。
等水汽散去大半，董丽兰才让他补火。
邓逐倚在门框上，把溜到嘴边的指点咽了回去。
人家肯上手，师姐这堂课就没白开。
这边饭店的灶火刚歇，镇西头老邓家的兔子合作社里，火药味却上来了。
邓虎正拿着秤砣称麸皮，旁边摊着个大本子。
一名农业干部凑过去，掏出笔就要抄配比。
邓义朋按住纸角：“你们当地买不买得到这些料？”
干部停下笔，眉头一皱，带着几分不悦：“同志，我们是县里来考察的，借个单子看都不行？能买到，价钱回去再问嘛。”
“那先问价！”
邓义朋不吃他那套干部派头，声音洪亮：
“配比你抄回去了，要是多花了冤枉钱，老乡还挣个锤子？能用不等于划算，干草够不够，麸皮运费远不远，都得算清楚。”
干部被噎得没脾气。
邓义朋让邓虎把幼兔的记录册拿过来，一项项指给他们看，随后领着人去参观兔舍。
到了门口，他双臂一伸拦住众人，指着地上的生石灰垫：
“踩一哈，洗个手再进。前头你们去过别家的兔舍，不能抬脚就往里头冲，带了病菌算哪个的？”
一名干部蹲在铁丝笼前，指着一只单关的白兔问原因。
“昨天下午不吃食，先隔开看哈。”
邓义朋弯腰拣出食槽里受潮的草叶，扔进泔水桶。
“要是等到躺倒不动了才管，前头喂进去的粮食就全打水漂了。好菜得从田间地头养起，送到锅里了才想补救，晚了！”
“叔，你现在一副技术员的派头，真神气！”邓虎一脸羡慕。
“哈哈，那是，以前别个都叫我杀猪的刀儿匠，现在那个不得喊一声邓师傅！”
邓义朋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了。
一辈子杀猪养兔，没想到临老还能在儿子的帮助下，成为白渠镇有头有脸的人物！
下午送走考察团，邓逐刚在竹椅上坐下，唐发远便夹着个文件袋迈进门槛。
“先莫忙倒歇，有件正事。”
陈芝梅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把手：“唐局长，还缺啥子票据哦？今天的账我刚拨完算盘。”
“送好东西来了。”
唐发远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又把腋下的红绸布包扯开，露出一块金灿灿的铜牌——“先进个体户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