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梅双眼一亮,双手托住牌匾底座,转身用手肘拨开柜台上的算盘:“快搁这点,莫磕倒了!”
邓逐起身想帮忙,陈芝梅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个宝器,左手扶一下就行了,莫乱动。”
她扯过抹布擦边角,嫌布沾了油,火急火燎翻出块干净的棉布。
“这牌子一挂,以后查账查卫生,怕是来得更勤咯。”
唐发远把文件递给许月吟,“检查照常啊,这可不能当免检金牌。”
“我哪是怕查嘛!”
陈芝梅像护鸡崽一样护住牌匾,狠狠瞪了眼想伸手摸的蒋明。
“爬远点!人家进门先看这个牌子,哪天碗没洗干净,砸的可是咱老邓家的脸面!”
邓逐接过老妈手里的棉布:“该查就查。咱家的账算得清,灶台天天拿碱水洗,他们愿意来查,正好当免费宣传。”
陈芝梅用围裙兜住牌匾的一角:“明天后厨还得再彻彻底底抠一遍。”
董丽兰在帘子后头大声回话:“要得!今晚上收了灶老娘就查,哪个敢偷懒扣他两块钱!”
晚上关了店门,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吃饭。
邓逐把一小海碗红油兔肉端到瑶瑶面前。红艳艳的辣油裹着白嫩的兔肉,香气直钻鼻孔。
许月吟挑了一小块没沾辣椒的瘦肉,放进女儿碗里:“有骨头,嚼烂了再吞。”
瑶瑶坐在小板凳上,两根小指头捏着兔肉啃,咽下去后举起油乎乎的小手:
“老汉儿做的兔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兔子!连神仙都想吃!”
邓逐笑着帮她拨开碎骨头:“神仙来了,也得排队等你吃完。”
瑶瑶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戳起一块大肉搁在碗边:“那我给神仙伯伯留一块。”
许月吟掏出手绢给女儿擦嘴,失笑道:
“能个留啥子,哪次拜神祭灶的糖最后不还是遭你吃了?不用留,叫你老汉做个烤兔给你吃!”
陈芝梅夹了一大筷子没放辣椒的干煸兔肉,堆在儿媳妇碗里:
“多吃点,年底了,明天镇上大赶场货可多了,我带你去供销社扯几尺的确良和棉布,给你做件新厚棉袄。”
“妈,我那件旧的还能穿。”许月吟低头咬了一口肉,轻声推辞。
“穿啥子旧的!”陈芝梅板起脸,拔高了音量。
“你肚皮一天比一天大,要注意保暖噻。难不成等下大雪了,你还拿手去揪起衣襟挡风啊?”
听着婆婆强势又护短的话,许月吟鼻尖微酸,手轻轻抚过微凸的小腹,唇角露出笑意。
邓逐刨了一口白米饭:“明天我陪你们去,我来扛布。”
陈芝梅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你先把这只手给我养抻展!扛东西有海进!”
一直埋头干饭的邓海进立马放下碗,抹了把嘴:“要得,我去扛!”
“你就负责把瑶瑶牵好,莫让她在人堆头跑丢了。”陈芝梅给邓逐派了活。
邓逐还没应声,瑶瑶已经搬着小板凳蹭过来,把油乎乎的小手塞进他左手里,奶声奶气地撒娇:
“老汉儿,那你明天就不能去炒菜菜了,你要一直牵到我窝!”
……
“老汉儿!卖摔炮的在那个坎坎下面!”
瑶瑶踮着小棉鞋伸长脖子,小身子刚往人缝里拱了半寸,邓逐稳稳扣住了她后颈的棉帽兜。
“跟着走,等大人们把年货办齐了再买。”
“窝乖乖跟着走,你莫搞忘了哈!”瑶瑶扁着小嘴巴嘟囔。
“忘不了,你这一路上嘴巴哒哒哒的,跟机关枪扫射一样提醒了八百遍了。”邓逐好笑地揉了一把闺女的虎头棉帽。
对于小孩子来说,摔炮这些过年季节性的小玩具,就是最好的年货啦,从年头盼到年尾。
腊月二十,白渠镇大集。
还有几天就是小年,整条青石板老街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攒动的蓝布帽和羊剪绒帽子。
空气里飘着干海椒的呛味、陈年酱油香、旱烟袋子的苦焦味,还有油锅里翻滚的油条馓子香,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青石板路两边,摆地摊的挨挨挤挤。
卖红纸对联的老学究拿着毛笔蘸着金粉,冻得直搓手还不忘吆喝两句吉利话;
补锅锔碗的摊子上,风箱拉得呼哧呼哧震天响,火星子直往外窜;
卖搅糖稀的小贩敲着一面小铜锣,竹签子一卷,后头立马跟上一串吸溜鼻涕的馋嘴娃娃。
“看一看瞧一瞧哎!不要票的紧俏货!”
“哎哟,你这发芽的老蒜头也敢卖一毛五一斤?抢瓜娃子呐!”
“借光借光!莫挨老子的箩篼!”
前头一个挑着冬笋和干蘑菇的精壮汉子扯着嗓子喊。
后头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的铜铃铛叮铃铃摇得冒火星子,硬是在人窝里挪不动半寸。
邓逐把瑶瑶拉到靠街沿的内侧,侧身跨了半步,用后背替许月吟挡住擦身而过的毛竹筐。
“媳妇儿,贴紧点,仔细碰着肚子。”
许月吟怀里抱着个藏青布包袱,指尖悄悄扯住邓逐棉袄的衣角,温热的身子挨着他的臂膀。
她抿唇笑了笑,轻声道:“你照看好瑶瑶,我跟在妈屁股后头,稳当得很。”
前头开路的陈芝梅迈着大步,风风火火杀到供销社门槛外。
一打眼瞧见买水果糖的队伍从木门一路拐到了后山墙,她双手叉腰,瞪眼感叹:
“哎哟喂!这队伍排得比白渠河还长,等到天黑也轮不上嘛!”
邓义朋刚和集合老伙计聊完,老老实实把背上的大竹篓往石阶上一蹲。
今年饭店生意红火,加上杀猪赚的本分钱,老邓家采办年货也比往年阔气。
篓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口锃光瓦亮的新生铁锅、一大包用来配饭店卤水的八角三奈干香料、两瓶玻璃瓶装的泸州大曲,最上头还齐整整码着两条带锡纸的大前门香烟。
他憨笑着搭腔:“腊月间的萝卜冻坏了,一年就这一回大赶场,等等嘛。”
“等啥子等!你在这儿排起桩子,我带月吟去扯布!”
陈芝梅将毛票塞进丈夫手里,嘴皮子利索得像爆黄豆:
“白糖称三斤,红糖两斤,再称半斤散装的水果糖给瑶瑶甜嘴。
分开装,莫兜成一锅烩,要是提回去算不清账,看老娘咋个收拾你!”
供销社的柜台同样挤得很。
售货员从最顶层的木架上刷地扯下一大匹红呢子料子,扬起一片细微的棉尘。
“同志,这红呢子咋个卖?”旁边一个戴红袖标的妇女抢先伸手摸了一把。
“三块八一尺,不要票。”售货员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
陈芝梅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硬生生从人缝里挤进去,一把攥住布料的边角,嘴里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我的天老爷!你这是金线织的还是银线盘的?三尺布就要十多块,够买半头架子猪了!”
那妇女不乐意了,上下打量了一眼陈芝梅的旧棉袄,翻个白眼撇嘴挖苦:
“嫌贵往后头稍稍!这可是上海来的高级货,乡坝头来的没见过世面,你屋头几个工分哟,扯得起嘛?你不扯老娘扯!”
陈芝梅眉毛一竖,川渝暴龙瞬间上线,手掌压在布匹上:
“老娘先问的价,嘴巴长在我身上,你管我嫌不嫌贵?买东西不问价,你是钱多了烧得慌还是脑壳遭门夹了?”
售货员敲了敲手里的老槐木量尺:“行了行了,吵啥子吵!到底要几尺?这货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