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统领听出了那份笃定。
他看了秦时一眼，不再犹豫：好，老夫信你一次。
他转头，冲秦念咧了咧嘴：小丫头，待会儿别拖后腿。
秦念没接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垂下的眼帘后，眸光微微一凝。
秦时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半步神魔与真正的神魔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以他如今的境界，强行催动时序大道去覆盖神魔境的存在，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没有选择。
他睁开眼，眸底掠过一抹银芒。
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燃烧起来，经脉中奔涌的力量尽数汇入丹田深处那枚银色的法则之种。
剧痛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条条撕裂他的经脉。
他没有停。
时序！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银色的光芒，光芒之中，时光如砂，缓缓逆流。
领域！
银光，炸开。
以秦时为中心，一道银灰色的光域无声地扩散开来，掠过之处，飞溅的血珠凝在半空，燃烧的术法定格成画，三重枪阵之后那名巫祝挥到一半的令旗，停了。
时间，凝滞了一瞬。
仅仅一瞬。
吼——！！
山魈统领早已蓄势待发。他周身肌肉虬结鼓起，巨刃之上山河虚影层层叠加，对着凝滞的枪阵，倾尽毕生之力，一刀劈落！
而秦念没有放出惊天动地的声势。
她双手结印，一缕月华般的银丝悄无声息地漫出，如同春藤绕踝，缠绕上那一排排河兵的脚腕。
时序凝其神，月华锁其力。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轰！！！
三重枪阵，连同阵后的巫祝，被这一刀斩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重重砸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
通道，开了。
秦时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体内力量干涸，独道近乎沉寂，方才那一瞬的领域，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
秦念的脸色也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山魈统领胸膛剧烈起伏，那一刀，同样消耗了他大半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一步横跨，挡在秦时身前，巨刃拄地，头也不回地吼道：
记住，成与不成，就看你了，走！
秦时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一路上对他爱搭不理、动不动就皱眉呵斥的老山魈，此刻正用自己的身躯，死死堵住身后汹涌回扑的河兵洪流。
前辈……
少废话！山魈统领厉声打断，老夫活了几百年，够本了！你才多大年纪，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要是真能成。替老夫，给青崖山的兄弟们，敬杯酒。
秦时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秦念拉了拉他的衣袖：爹爹。
秦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半分犹豫。
他朝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地。
然后转身，拉着秦念，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通道深处。
阴魂空间里，铁岩君望着秦时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像在祈祷：
秦时……你一定要成功啊。全学院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了。
......
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嵌着幽蓝的河灯，光影摇曳。
巫婆拽着小柔疾行，一路的怒气终于压不住了，尖声骂道：
陈柔！老身就不明白了！当初，分明是你自己寻到老身门下，求着老身把你的名字写进阴骨册！原本选中的，根本不是你这个村野丫头！
明明是你自己贪那荣华富贵，是你自己求来的！可方才，你为什么不肯说？！明明只要两个字，两个字啊！
她越说越气，枯瘦的手都在发抖。
缔约失败，天道反噬，河伯大人必遭重创。这等弥天大罪，河伯归来之时，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她！
你害死老身了……你知不知道你害死老身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扬起骨杖，就想给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一记狠的，可这一眼望过去。
她的动作，僵住了。
眼前的小柔，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还顶着那张清秀怯懦的脸。
可是，那股柔柔弱弱的气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那双眼眸平静无波，仿佛眼前暴怒的神魔境巫婆，只是一只聒噪的虫豸。
上位者。
那种姿态，巫婆只在酆都极少数存在身上，见过。
巫婆的头皮地一声炸了，转身欲逃——
咔。
她的身体，凝固在了原地。
不能动，不能言，连神魂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锁住。
巫婆心中掀起滔天骇浪：她可是神魔境！可对方却轻易将她禁锢，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是谁？！她惊恐地嘶声，你到底是谁？！
小柔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巫婆怀中取出了那枚金色的契约印记，托在掌心掂了掂，唇角微勾。
受了反噬，还能一瞬制住你，你说，我是什么层次？
巫婆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活了几百年，深知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求饶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她也知道另一个道理，活着的叛徒，比死去的忠臣，更有价值。
她强行压下恐惧，低下头，声音恭敬而卑微：
上神……老身不知您是酆都的哪一位。但老身知道，您既然屈尊伪装成新娘潜入河伯府，必然有您的图谋。
老身别无所求，只求上神赏一条活路。老身可以帮您，您想让老身做什么，老身，就做什么。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翻盘。等河伯大人回府……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就在这时。
两道气息，自通道入口的方向急速逼近。
小柔把契约印记收入袖中，淡淡道：你想活命，就陪我演场戏。演得好，我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一切……任凭上神吩咐。巫婆忙不迭应道，姿态恭顺至极。
小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巫婆，望向通道入口。
那两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随即又压了下去，肩膀微微瑟缩，眼眶迅速蓄起泪水，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楚楚可怜、惊魂未定的小柔。
通道尽头，秦时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
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