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通道深处，幽蓝的河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秦时与秦念一路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转过最后一道弯，秦时的脚步猛地一顿。
通道尽头，小柔蜷缩在角落里，大红嫁衣铺散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
而巫婆，就站在她身侧。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柔，迅速垂下眼帘，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一副狠戾：
陈柔！你到底走不走？再磨蹭，老身一杖打死你！
小柔——！
秦时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秦念比他更快。
银光一闪，她已欺身至巫婆面前，小手并指如刀，斜斩而下。巫婆骨杖横封，杖身幽绿的鬼火暴涨，与那道银光轰然相撞。
轰！
气浪炸开，整条通道嗡嗡作响，两侧石壁簌簌落灰。
巫婆得势不饶人，骨杖一抖，杖头鬼火化作三条碧磷火蛇，吐信噬来。
秦念侧身折步，袖中银丝漫出，缠住左侧石壁，借力一荡，身形贴着火蛇的间隙滑过，反手一记月华斩向巫婆持杖的右臂。
巫婆收杖回防，嘿嘿冷笑：小丫头，方才开通道的时候，力气用光了吧？
她看得出来。这丫头的气息虚浮，每一击都在靠精妙的操控硬撑。
秦念不答，且战且退。
论真实实力，她在巫婆之上。可此刻她月华之力近乎干涸，对上状态全盛的巫婆，每一个回合都是在钢丝上跳舞。
碧磷火几次擦着她的衣袖掠过，烧出焦黑的破洞；一道杖风扫中她的左肩，疼得她半边身子一麻。
但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巫婆杖势用老的瞬间。
终于——
巫婆久攻不下，心火渐盛，一声尖啸，骨杖拦腰横扫，杖上鬼火尽数炸开，攻势倾尽十成！
就是现在。
秦念眼底寒光一闪，身子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诡异地一折。不是退，是进！贴身而入，一指点在巫婆持杖的手腕上！
巫婆吃痛，五指一松，骨杖当啷落地。
秦念左手顺势一探，从巫婆怀中摄出那枚金色的契约印记，看也不看，反手掷向秦时：
爹爹，接着！抓紧时间！
秦时抬手接住。
入手温热的刹那，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秦念落回地面，挡在巫婆身前，背对着秦时。垂下的眼帘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曾浏览过神话历史碎片。历史记载里，秦君并没有和任何一个叫的女子缔结姻契。这个名字，从来不曾留在任何一页古籍上。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历史的见证者，还是正在亲手篡改历史的人。
但眼下，没有别的出路了。
只有完成这份契约，才能粉碎河伯的计划，推动历史向前。而她，也能借着这件事，拿到进入酆都城的资格。
……
秦时握着那枚契约印记，心中同样翻涌。
这份契约的分量太重了，大荒的危机、自己的道途、小柔的生死、青崖山全部行动的成败，全都压在这薄薄的一页金纸之上。
他与明月早有婚约。但此刻身处神话时光，大荒亿万生灵危在旦夕，他不会死守迂腐的规矩。
秦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站在昏暗的地脉通道里，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秦时看着她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陈家村那间破屋里，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床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端着水碗，笨拙地用木勺搅动着，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秦大哥，我刚吹过了，水不烫了。”
那个声音，他一直记得。
秦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犹豫。
小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但……你愿意和我签这份契约吗？
小柔怔怔地望着他。
泪眼之中，那双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秦大哥不嫌弃……小柔，愿意。
秦时点头。
他将契约印记平托于掌心，拉着小柔的手，一同覆了上去。
嗡——
金色的卷轴自行展开，宏大的天地之音再度响起，在地脉深处回荡：
人神姻契，缔约重启。
男方——秦君。往生契之主，凡人之躯，具备缔约之资。
天道之音微微一顿，即将念出女方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
一旁的巫婆骤然发难！
她双目赤红，周身黑气暴涨：“你们可知这份契约意味着什么？！河伯大人筹备千年，岂容你们窃取，都给老身留下！”
骨杖之上，凝聚出毕生之力的一击，狂暴的冲击波轰然炸开，整条通道碎石纷飞！
秦念脸色一变。
她虽已尽力扑挡，但那毕竟是神魔境的全力一击，如神山般的力道横压而来，直接将秦念击飞。
余波横扫下，秦时与小柔被气浪双双震开！
而天道之音中即将浮现的女方名字，也被这股力量搅动、遮掩、隐没。
但问询的流程，没有中断。
天地之音穿透混乱，威严依旧：
双方是否自愿缔结此契？
秦时咳出一大口鲜血，撑着石壁，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应答：
愿意！
身旁，小柔也扶着墙站起，声音微颤，却清晰无比：
我愿意。
嗡——
契约之灵光芒大盛，又骤然收敛。
金色的卷轴上，两个名字烙入契纹，深深镶嵌进天地规则的纹路之中。
缔约，成功！
天道之音落下的刹那，巫婆身上的气息彻底狂暴！
该死的东西，竟敢窃取河神大人的契约！都要死！
她拾起骨杖，一杖横扫而来，秦念勉强调动体内力量阻挡，但还是被这股力量撞击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
但她没有停。顺势咬破指尖，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月华之力，对着虚空狠狠一撕——
嗤啦！
一道银白色的空间通道，在她身后强行撕裂开来，边缘摇摇欲坠，明灭不定。
爹爹，走！她急声喊道。
秦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小柔。
我们走。他说。
小柔愣了一下。
秦时朝她伸出手，目光坚定如铁：我说过，要带你走。
小柔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一瞬，她的眼神有了一丝恍惚。
这个凡人……
她轻声说，一起走。
她握住了他的手。
三人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月华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