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最先回过神的，是苏伯渊。
秦小友……他喉咙发干，像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秦时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走阴灵路。”
人群中的议论声在此刻才轰然炸开。
“阴灵路？他疯了吧？！”
“五个小宇宙的资源换来的身份，他说不要就不要？”
“是不是我听错了……”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浪里都裹着难以置信。
苏伯渊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一月之前，五族族内议事。这一注押多少，吵了整整三日。押上小半个家族库藏，赌一个年轻人的气运，若无所获，五家三千年内缓不过元气。多少位供奉拍着桌子，骂“疯了”。
最后，是五家一起押的。
理由只有一条：气运之主，古今唯此一人。
今日，路开了。牌投了。神光垂落，四字悬顶——
神官世家。
五家做梦都不敢梦的隐藏一档，被这年轻人一身气运，硬生生搏了下来。
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他一个点头。
然后，他说不走。
虽说赢怀瑾拿到了权柄世家，可是......可她神魂还是帝境，难以闯过胎迷，更别说相助他们了！
钟离野盯着头顶那道神光，他活了七千岁，闯过死关，熬过大劫，见过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老怪物。
可此刻，胸口的那股气始终上不去，下不来。
“秦小友！”
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你可知‘神官世家’四个字，在酆都是什么分量？！”
“酆都十二古城，城城立神庙。庙里的香火，归谁收？神官世家！”
“正神垂目，一言可决生死。神官世家递上去的话，正神，听！”
“那是这片天地里，凡俗所能站上的，最高的地方！你可知你推掉的是什么？！”
“多谢钟前辈告知。”秦时拱了拱手，“分量，我知晓。但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四大氏族的目光，缓缓移向李青玄。
苏伯渊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说道：“院长。五大氏族投入几何，您全程见证。我等敬学院，也敬秦小友，厚待至此，可眼下这个局面，总要有个说法。”
李青玄转过身，看着秦时。
“秦时。五大氏族给你的信任，是足够的。厚待，也是足够的。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如今这般局面，”李青玄顿了顿，“于情于理，你需给一个说法。”
“可以。”秦时环视一圈，开口：“想必诸位也知道。河伯时代，我在神话天地里，机缘巧合之下，有过一具肉身，我想继续使用。”
“轮回路给的是新生。想用那具肉身，就只能走阴灵路！”
李青玄看了他两息。
“决定了？不再考虑考虑？”
“不了。”
李青玄叹了口气，转向四大氏族：“诸位也看到了。秦时是学院弟子，不是世家宗门子弟。”
“学院的规矩是，弟子之道，弟子自决，学院无法强行更改。只能说一声，抱歉。”
这一声‘抱歉’直接点燃四大氏族的怒火，烧烬他们的涵养。
“只为了一具肉身？！”钟离野终于炸了，“秦小友，恕老夫直言，那具肉身，状告了河伯又如何？归根结底，还是个凡人！”
“凡人！入了酆都，无根，无基，无人脉，无权柄！莫说神官世家，便是随便哪个普通世家，抬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
赵桓的声音很冷，接过话来：“在诸神环伺的酆都。这具肉身走到哪里，身上都背着‘得罪正神’四个字。选它，得不偿失。”
“何止得不偿失！”陈渡接得飞快，笑呵呵的脸上再无半分圆场的意思，“酆都初开，机缘遍地！”
“别的不谈，单单‘神官传承’来自正神的传承！那是诸天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你拿一具凡人身，去换？！”
“心意已决。”秦时只回了四个字。
顿了顿，他又道：“诸位的心意，秦时看到了。这份情，记下了。”
“这样吧，在之后的神话时代，我秦时有所成就的话，定然会尽力相助诸位，这......是我的承诺！”
这句话落地，四大氏族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相助？承诺？
在他们听来，这不是保证，而是笑话。
像眼睁睁看着一座金山在面前塌了，塌完之后，那人回头一笑：“没事，以后我罩你们。”
没有人，受得了这个。
“相助？”钟离野气得笑了。
“秦时！莫说你是神官世家，便是与我等一样，是个豪强世家，你说一句照顾，我钟离野认！”
“可现在呢？你一个走阴灵的，拿凡身的，凭什么照拂我们？！凭你那具告倒河伯、把满城正神得罪了个遍的凡胎吗？！”
“什么气运之主。”苏伯渊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了下去，“老夫活了万年，见过太多惊艳绝伦之辈。个个天骄，个个万古无一。”
“可最后，都败给了两个字。”
“自负。”
“再强的气运，败给自负之后，将一无所获。”
“呵呵。”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再无温度，“我五大氏族，当真瞎了眼。”
“我们给你资源，给你铺路，把五个小宇宙的家底压在你身上！眼见泼天机缘就在眼前，你说放就放？！”
“你秦时，将我们五大氏族，置于何地？！”
一声高过一声。
古槐界内，连风声都乱了。
秦时皱了皱眉，再开口时，声音依旧不高，却坚定有力：“诸位。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走阴灵，又如何？拿凡身，又怎样？谁言我秦时往后在神话时代的成就，”
“不如一个，神官世家的身份？！”
一瞬的静。
而后，钟离野笑出了声：“好。好得很！神官世家之上是什么，你可知？！”
他抬手，直直指向头顶那道尚未熄灭的神光：“是正神！唯有正神，稳压神官世家一头！”
“你的意思是，你秦时，这一趟，要取正神之位？！”
“是。”
一个字。
不重。落在满场寂静里，却像一记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古槐界，静了三息。
而后，轰！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