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眼神中，有对命运的不甘，有对未知的忌惮，
更有一丝身为帝王、却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深深无力感。
他要知道究竟是谁能在未来推翻他。
金持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空气中弥漫着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凛冽寒意。
半晌，在这股几乎让人窒息的威压下，
金持终于缓缓开口，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与无奈：
“陛下……天机幽微，命运无常。有时候，过早的知道自身的命运，知晓那既定的终点，并非好事，反而会成为一种煎熬与束缚。”
他微微抬起眼帘，幽冷的目光与王莽对视，
“天命……终究不可强为啊。”
“朕要知！朕要知！”
王莽猛地踏前一步，玄色袍袖无风自动，
一股霸道绝伦、唯我独尊的气势骤然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内殿。
烛火被这股气势所激，剧烈地摇曳晃动，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他死死盯着金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不信天命！朕只相信，自己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无论是江山社稷，还是个人命数，皆由朕来主宰！人定胜天！”
他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那是不甘于被所谓“天命”摆布的强烈意志，
是十年帝王生涯积累下的无上权威。
“金持，今日，你必须要给朕一个答案。否则……你应该清楚，忤逆朕的下场。”
最后的通牒，带着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架在了金持的脖颈之上。
金持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眼前这位以“篡汉”而立新朝的帝王，其心志之果决、手段之狠辣，远超常人。
今日若不能给他一个“交代”，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了。
良久，金持叹了口气。
“既然陛下执意要窥探天机……”
金持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一丝宿命的沉重，
“也罢。那臣便拼着折损命数，为陛下卜算一番，看看这未来的天命，究竟系于何人之身吧。”
不多时，四名内侍，抬着两件器物，步入殿内。
一件，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
鼎身古朴，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与诡异纹路。
鼎内，跃动着幽蓝色的火焰，散发出一种阴冷气息，使得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另一件，则是一块硕大而古老的龟甲。
甲壳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褐色，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如同符文的裂纹。
金持缓步走到青铜鼎与龟甲之前。
他伸出右手，抽出了一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撩起袖袍，刀光一闪——在自己的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手臂立刻鲜血淋漓。
金持面无表情，用匕首粘血，在那块古老的龟甲之上，开始刻画起诡异符文起来。
刻划完毕，他直起身，将沾染鲜血的匕首横置于胸前，
口中开始吟诵一段晦涩难懂、音调诡谲异常的咒文。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引动着殿内那幽蓝的火焰随之明灭不定，
墙壁上的影子也开始扭曲、蠕动，如同活物。
咒文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最终戛然而止！
就在咒文停止的瞬间，金持猛地将手中那块刻画着血符的古老龟甲，
投入了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青铜鼎中！
“噗——”
龟甲落入鼎中的瞬间，那火焰猛地蹿高数尺，颜色由蓝转紫，又由紫泛红。
鼎内传来了细微却密集的、“咔嚓咔嚓”的龟裂之声。
王莽此刻全然忘记了帝王的威仪，他身体微微前倾，
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跃动火焰的鼎口。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
陡然间，鼎内的火焰猛地向内一缩，轰然爆开！
无数火星，如同被惊起的萤火虫群，从鼎中喷涌而出，四散飘飞。
然而，这些火星并未随意消散，它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在空中迅速汇聚、排列……
最终，竟在王莽与金持面前的虚空中，凝聚成了四行熠熠生辉、由火焰构成的文字！：
莽原虽广终成烬，
秀木含春自参天。
莫道昆阳无气象，
风云聚处是真龙。
王莽死死地盯着那几行火焰文字，逐字逐句地仔细看去，
试图从中解读出关乎他江山社稷、个人命运的秘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字可能隐含的指向。
“莽原……终成烬？秀木……自参天？昆阳……真龙？”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些词汇似乎有所指，但又难以抓住确切的核心。
就在这时，一旁的金持，缓缓地将这四句揭语吟诵了出来。
王莽回过神，看向金持：
“国师！这揭语是何意？！给朕解释清楚！‘莽原’是否指朕？‘秀木’又是谁？‘昆阳’在何处？‘真龙’何在？！”
他需要答案，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金持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占卜过后特有的虚弱与缥缈：
“陛下……此乃天火显化之象，是冥冥中对您的直接回应。这四句揭语，所昭示的……恐怕正是您后半生的命运。”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至于其中具体所指何人？天机不显，揭语晦涩。臣道行浅薄，亦无法在此刻为您全然剖明。”
望着金持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王莽眼中瞬间被一层寒意所取代。
这个人，知晓他太多隐秘，洞悉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若非他那身诡谲莫测的术法尚有用处，早该被他除了……
王莽收回目光，对着空无一人的殿角阴影处，吩咐道：
“盯紧他。一举一动，朕都要知晓。”
阴影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传来，随即恢复死寂。
对于无法完全掌控的人，尤其是像金持这样窥探天机者，必须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这是帝王的本能。
待殿内彻底只剩下他一人，王莽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那四句火焰揭语上。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那二十八个字。
“莽原虽广终成烬，秀木含春自参天。莫道昆阳无气象，风云聚处是真龙。”
他低声吟诵，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线索。
“莽原”指向自己，这几乎可以肯定，是不祥之兆。
“秀木”是指一个人吗？还是某种象征？
“昆阳”……这似乎是个地名，听起来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所在。
“真龙”自然是指新的天命所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