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只因月前,楼里新来了一位年轻的说书先生。
此人姓陈,名玄,一袭青衫,气质沉静出尘,
与寻常口若悬河、表情夸张的说书人截然不同。
他不拍惊堂木,不扯破锣嗓,只是安然坐在台上,手边一盏清茶,声音清朗平和,
却自有一股奇异的魔力,能将人瞬间拉入他所描绘的那个光怪陆离、神魔纵横的世界。
他说的,是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故事——齐天大圣孙悟空!
从灵石崩裂、神猴出世,到花果山称王、龙宫借宝,
再到地府勾销生死簿、天庭招安封弼马温……故事环环相扣,人物鲜活灵动。
那孙悟空无法无天、敢作敢当、神通广大的形象,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听客的心中。
尤其是生活在长安的百姓,心中那份被现实压抑已久的对自由、
对反抗、对强大的渴望,仿佛在这个虚构的神猴身上,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今日,悦来楼内依旧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酒气。
陈玄坐于台前,正讲到那孙悟空识破“弼马温”乃不入流的小官,
一怒之下反下天庭,重回花果山竖起“齐天大圣”旗帜,
而后天庭二次招安,许以“齐天大圣”虚名,命其看守蟠桃园……
“……只见那大圣进了蟠桃园,但见那:夭夭灼灼,颗颗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
陈玄声音不疾不徐,将那蟠桃盛景娓娓道来,听客们仿佛身临其境,嗅到了那仙桃的异香。
“……怎料这大圣,本就是个心猿意马、受不得拘束的性子。玉帝老儿让他看管园子,岂不是让饿猫守鱼、馋犬看肉?初时倒还忍耐,过了几日,见那枝头熟透的蟠桃,个个都有碗来大小,仙气满满,实在馋虫难耐。心道:‘这桃儿熟在此处,仙娥采得,我齐天大圣就尝不得?’”
听到此处,台下已有会心的低笑与期待的窃窃私语。
“……于是乎,他便现了本相,脱了冠服,爬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将那园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大桃,偷吃了不知多少……”
故事渐入高潮,孙悟空如何得知蟠桃大会未曾请他,如何怒闯瑶池,
定住七仙女儿与造酒仙官,将那玉液琼浆、珍馐百味尽情享用;
又如何误闯三十三天之上的兜率宫,趁太上老君外出,
将那九转金丹,如同吃炒豆般,“哗啦啦”尽数吞入腹中!
“……酒醒后,自知闯下泼天大祸,天庭再无容身之地。那大圣却径回花果山去了。正是: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行偷兜率丹!”
陈玄恰到好处地在此处停顿,端起清茶,浅浅啜饮一口。
台下,短暂的寂静之后,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惊叹声与迫不及待的催促声!
“好!偷得好!那玉帝老儿忒不公!”
“金丹当炒豆吃!大圣威武!”
“陈先生,快接着讲啊!?”
“对啊对啊,后来怎样了?打起来了吗?大圣赢了吗?”
“快讲快讲!莫要吊人胃口!”
听客们情绪激动,面红耳赤,
仿佛自己就是那偷吃了蟠桃金丹、即将面对天庭大军的美猴王,
既觉畅快淋漓,又为接下来的大战心痒难耐。
整个悦来楼喧嚣直冲屋顶。
陈玄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渴望与激情的面孔,
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诸位稍安勿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他不再理会台下的哀嚎与挽留,起身走下台。
只留下满堂意犹未尽、议论纷纷的听客,以及那个关于齐天大圣的惊天传奇,
在长安城发酵,流传向更远的地方。
茶余饭后,坊间巷尾,开始有人低声谈论那“美猴王”,
谈论他敢将玉帝御酒当作凉水饮、将太上老君金丹当作炒豆吃的豪情,
话语间,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与宣泄。
这风,自然也吹进了国师府。
静室之内,檀香依旧,金持枯坐于蒲团之上,
看似在入定,实则神念延伸向府邸外围,捕捉着来自各个角落的信息流。
当“孙悟空”、“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这些字眼,伴随着民众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时,他那仿佛石雕般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色。
“孙悟空……”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或许只是个神话故事。
但对于他这种知道某些内幕的老家伙来说,却代表着一段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位爷,可是实打实地打到天庭过啊!
“居然有人……敢在长安,公开讲述那位爷的故事……”
金持的嘴角扯动,
“而且,听这叙述,对玉帝、对各路天神,毫无避讳……嘿嘿,真是好胆量!”
他立刻想到了不久前,那地府判官告诉他的事。
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徒弟?
“难道……真的是他?”
金持眼中精光一闪,
“他也来长安了?意欲何为?”
纷乱的念头在他心中快速闪过。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希望……不要影响到我的计划。”
金持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近期最不愿看到的变数。
他隐忍布局多年,潜伏在暗处,行那逆天夺运、化身为龙之举。
任何计划外的力量介入,都可能让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出现偏差,甚至导致满盘皆输。
“不行,不能任由其游离在外,不明底细。”
金持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他虽然不愿在计划关键期轻易招惹可能与那位“齐天大圣”有关的人,
但必要的监视与探查,却是必须的。
至少要弄清楚,这陈玄来长安的目的,以及他究竟有多少斤两。
于是金持找来了自己的两个弟子
“找到在城中讲述孙悟空故事的那个说书人,盯紧他。但不可惊动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