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玄,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仙师,这么做,值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陈玄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婉儿继续道: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坑蒙拐骗,装神弄鬼,那是老本行了。可您不一样。”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您是镇妖仙师,是香火鼎盛的天庭正神。这场戏一演,您的名声可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污名。
为了演好这场戏,为了让敖听心死心,陈玄必须自污。
白婉儿看着陈玄,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您就不怕别人说?”
陈玄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的很洒脱。
“我也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来,望着那道飞流直下的瀑布:
“不在乎这种虚名。”
陈玄继续道:
“而且,这场戏是专门给听心准备的。只有她知道。只要她不说,谁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白婉儿:
“再说了,就算有人知道,那又怎样?我问心无愧。听心如果陷入情关,仙途断绝。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必须帮她。”
白婉儿沉默了。
她看着陈玄,忽然觉得,这位仙师,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他是个聪明人,精明,圆滑,
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最好。
可此刻她才发现,他也有他的坚持,他的原则,他愿意为之付出代价的东西。
白婉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玄,眼中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好奇。
她问出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仙师,神仙真的不能动情吗?”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人问。
人间的百姓问过,修行的小妖问过,甚至连庙里的香客都问过。
她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神仙不能动情,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神仙不能动情,那这天地间的爱恨情仇,又该如何安放?
陈玄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通透,还有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平静。
他走回石凳前,重新坐下: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我以前也想过。后来,我想明白了。”
白婉儿屏住呼吸,等着他继续说。
“神仙当然能动情。神仙当然能有爱。”
白婉儿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没想到,仙师会这么说。
可陈玄接下来的话,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可神仙的爱,如果变得自私——那对人间来说,就是无法想象的灾难。”
白婉儿愣住了。
陈玄看着她,缓缓道:
“神仙是什么?神仙掌握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念之间,可以翻江倒海;一怒之下,可以生灵涂炭。这样的存在,如果因为私情而失去了理智,那会是什么后果?”
白婉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那些神话传说中的故事,那些因为神仙动情而引发的灾难……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陈玄的声音继续响起,
“神仙可以动情,但不能被情所困。神仙可以有爱,但这份爱,不能只属于一个人。”
“神仙的爱,应该是对众生的爱。是对天地万物的慈悲,是对人间百态的守护。这样的爱,才不会让人迷失,不会让人自私,只会让人更加坚定。”
他转过身,看着白婉儿,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至于那些因为私情而荒废修行、因为私情而祸害人间的神仙……那不配成为神仙,那是披着神仙皮的凡人。”
白婉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吕布,想起那个为她痴狂了多年的男人。
他的爱,是自私的吗?是让她困扰的吗?
她又想起自己,想起自己那些年的算计,那些年的目的,那些年从未真正动过的心。
她忽然有些恍惚。
陈玄见她还在想,就对她说。
“别多想。专心做事就好。”
白婉儿点了点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呢?那些关于神仙与情爱的大道理,留着以后慢慢想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收回来,重新盘算起那场戏的每一个细节。
陈玄看着她的神色恢复如常,便不再多说,转身出了水帘洞。
祥云升起,他朝东海的方向飞去。
——
时间回到现在。
海风轻柔,白云舒卷。
陈玄驾着云飞在前面,
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欢喜的、期待的、小心翼翼的。
陈玄没有回头,却什么都感觉得到。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祥云穿过一片粉色的云海,那云层绵软如絮,
泛着淡淡的霞光,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中。
敖听心看得入了迷,伸出手去触碰那些云彩,指尖刚触到那粉色的云雾,忽然——
心神猛地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轻轻一拨,
像是琴弦被微风拂过,又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怎么了?”
陈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如常。
敖听心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那片云好漂亮。”
她没有在意。
只是以为那不过是走神了片刻,是这美景太过醉人,让她有些恍惚罢了。
她重新扬起笑脸,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抛在了脑后。
陈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驾云前行。
敖听心不知道,这场戏,早就已经拉开了帷幕。
花果山。
青山叠翠,飞瀑流泉,果香四溢,鸟语啁啾。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小猴子蹲在树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客人,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陈玄带她走进了水帘洞。
从此,敖听心便在花果山住了下来。
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美好。
没有人逼她修炼,没有人在她耳边念叨“你是龙宫公主,要注意身份”。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漫山遍野地跑,
可以和猴子们玩上一整天,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
她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