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饕餮趴在那里,奄奄一息。它没有死。
陈玄也没有杀它。不是杀不了,是不想杀。
这种级别的上古凶兽,杀了一只少一只,与其杀了,不如关起来,留作后用。
陈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轻轻一捏。
那玉符在他指间碎裂,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空。
那是天庭的传音符,是专门用来紧急联络的。
他通知了天庭,告诉了他们饕餮已经被镇压,让他们派人来接收。
和上次的蜚一样,饕餮会被关入专门的天牢,由天庭的重兵看守,永远不得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白婉儿。
“走吧。”
白婉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被摧毁的山脚。
身后,是那具奄奄一息的饕餮,等待天庭来接收。
过一会,天兵天将从云端降落,用锁链将饕餮捆缚,拖向天庭。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里,陈玄还是像从前那样四处奔走、斩妖除魔。
白婉儿也一直跟着他,走遍了整个中原范围。
这十年,人间变了。
西晋王朝已经来到了灭亡边缘。
朝政腐败,宗室争权,八王之乱打了一轮又一轮,把本就虚弱的国家打得千疮百孔。
百姓被征去当兵,被征去运粮,被征去修城墙,被征去做一切可以做的事。
田地荒了,没人种;粮仓空了,没人补;河道堵了,没人疏。
饥荒、瘟疫、兵祸,像三把镰刀,交替收割着那些苟延残喘的性命。
而北方,五个胡人族群——匈奴、鲜卑、羯、氐、羌——趁中原虚弱,铁蹄南下。
他们骑马,持刀,烧杀抢掠,建立了一个又一个非汉人的政权。
不是来统治的,是来掠夺的。他们像一群饿狼,冲进羊圈,
把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吃了。
百姓在他们眼中不是人,是牛羊,是奴隶,是军粮。
军粮不够的时候,他们甚至就把百姓当成粮食。
不是传说,不是谣言,是白婉儿亲眼看到的。
那是一座城,在黄河边上,曾经是个繁华的渡口,商贾云集,船来船往。
如今,城墙塌了半边,城门歪歪斜斜地挂着,
街道上满是垃圾和粪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城中的百姓已经逃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是不想逃,是逃不动了
——老的,小的,病的,残的,被亲人抛弃的,被命运遗忘的。
城中央的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铁锅。
锅下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在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边围着几个胡人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满是横肉和胡须。
他们看着锅里的东西,舔着嘴唇,咽着口水,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饿狗。
锅里煮着的,是人。
白婉儿站在城外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那几口大铁锅,
看着那些在锅边围着转的士兵,
看着那些被丢弃在路边的、残缺不全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骨。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愤怒从心底升起,烧得她的眼睛通红。
她是天庭正神,有规矩,有约束,有不能逾越的界限。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仙师,我们真的不能直接插手干预吗?”
陈玄站在她身边,也在看那座城。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心中其实也有些看不下去,前世课文书里短短的几行文字,
现实真的出现在他眼前,才知道多么残酷。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按规矩来讲,我们的确不能直接出手。”
白婉儿的手攥紧了。
她当然知道规矩,从她成为护法神的那一天起,陈玄就告诉过她
——神仙不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务。
人间有人间的劫要自己渡。
神仙可以护佑,可以点化,可以在暗中相助,但不能直接出手。
这是天规。她一个小小的护法神,有什么资格例外?
她低下头,将那冲动压了下去。
“是,仙师。”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失望。
但随后,陈玄又意味深长的说
“但是,不代表我们不能想办法,让人替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
白婉儿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玄。
“仙师,您的意思是……”
陈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山坡下走去。
白婉儿赶紧跟上,她不知道陈玄要做什么,可她知道他总有办法,
总能在看似无路可走的时候找到一条路,总能在看似无解的死局中落下一子,
总能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有办法。”
山坡下,是一片尸骨遍地的荒野。乌鸦和秃鹫叫着在天上盘旋。
一个和尚,正一路走一路超度。
他穿着白色的僧袍,面容清瘦,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悲悯。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往生咒的经文低沉而平和。
每经过一具尸体,他就会停下来一会,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虔诚,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十方。十年前那个在战场上瑟瑟发抖的小和尚,如今已经长大了。
白云禅师死之前,他用自己散尽的半个金身为十方洗髓固本,
那金身的力量像一粒种子,种在了十方的体内。
它随着十方的成长而成长,随着十方的修行而壮大,
在这十年里,十方的根骨被彻底改造了。
他从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和尚,变成了一个修行奇才。
短短十年,他从一个没什么修为的初学者,一路到达了炼神返虚。
十方从来不敢懈怠。
他念经,参禅,超度亡魂,他行脚天下。
他要对得起师父给他的那半个金身,对得起师父为他散尽的一切。
他站在荒野上,看着满目疮痍,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经文声停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之人,为何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呢?”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为了活下去吃人的人,见过为了权力杀人的人,为了仇恨屠城的人,
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把别人当牲畜一样对待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这样?
永远不满足,永远在争,永远在抢,永远在杀。
十方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以为已经见过人间最惨的景象时,总会有更惨的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