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那当然是因为，世间之人普遍愚昧啊。”
十方的身体微微一震。
不是被吓到，是这声音他听过。
十年前，在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在他师父死去的地方，
这个声音对他说过——“你师父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声音。
猛地转过头。
一男一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十方认出了他们。
他立即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贫僧十方，见过镇妖仙师。”
这十年内，他也已经知道了陈玄是谁了，毕竟陈玄可是一直在斩妖除魔，声名在外。
陈玄看着十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十年不见，这个当年的小和尚已经长大了。
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他的修为，炼神返虚。
十年，从无到有，到炼神返虚。
那半个金身的功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的目光在十方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十方，你师父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欣慰。”
十方低下头，只是将双手合得更紧：
“贫僧不敢辜负师父的期望。”
陈玄静静地站着，不急着赶路，不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十方身上。他在等十方开口。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已经勾起了这个小和尚的好奇心。
他一定找不到答案，所以他一定会问。
陈玄像渔夫等着鱼咬钩。
十方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那些他超度过的亡魂，
那些他见过的惨状，那些他走过的尸骨遍地的荒野。
最后化作一个疑问。
“仙师，能否给贫僧解惑？为何您说世间之人普遍愚昧？”
陈玄微微一笑。
走到路边一块被大石头旁，坐了下来。
白婉儿站在一旁，没有坐。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陈玄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普通百姓，别说读书认字了，连活着都很艰难。又怎么满足？满足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们没法获取知识，导致一代比一代愚昧。他们的父母没读过书，他们也没读过书，他们的孩子也没读过书。一代一代，代代相传，传下来的不是知识，不是智慧，是饥饿，是恐惧，是活下去的本能。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苦，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活着，明天要活着，后天要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对他们来说，只有一个想法——活着。而在这个世道，连这么一个基本要求，都没办法满足。”
十方听完陈玄的话，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话——“这世间的人，为何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呢？”
他们不是不满足，他们是没有资格不满足。
他们连满足的基本条件都没有。
是自己想简单了，没有设身处地地替他们去想。
他念了那么多遍经，超度了那么多亡魂，
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慈悲，懂得了苦难，懂得了众生皆苦。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在岸上看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念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们回得了头吗？他们有岸可回吗？
十方沉默了良久，才说道
“仙师，难道就只能看着世间之人受苦受难，而冷眼旁观？”
陈玄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的满意。他笑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历史上多少人物，都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治乱循环，兴衰交替，像车轮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永远停不下来。”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十方脸上。
“或许有办法，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有可能需要成百上千年的改变。”
十方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从古至今，多少圣贤、多少英雄、多少帝王将相，
都想要一个太平盛世，可太平盛世从来不是谁“给”的，
是无数人用血和汗一点一点“换”来的。
他一个刚修行十年的小和尚，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个困扰了人类几千年的问题？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早就知道。
他能做的，只是救下他看到的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可然后呢？救出来之后呢？
他一个人能护他们多久？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里。
陈玄看着他那副沉重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能修成正果，我们天庭相聚，再来讨论怎么让世间之人脱离苦海。”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救下你看到的所有苦难百姓。别想太多，别想太远，别想那些你管不了的事。把手伸出去，拉住你能拉住的人。这就够了。”
十方站在那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他双手合十。
“贫僧明白了。”
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光。
可他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仙师百姓能救，那这混乱的世道，又该如何结束？”
陈玄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从十方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很简单，”陈玄看着十方的眼睛
“将世道混乱的源头解决掉就好了。”
十方当然知道世道混乱的源头是什么
——是战争，是饥饿，是那些争权夺利的王侯将相，
是那些铁蹄南下的胡人铁骑，是人心中的贪、嗔、痴。可这些源头，
哪一个是他能解决的？
他一个刚修行十年的小和尚，能解决什么？
“源头？”
陈玄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神秘。
“源头当然是那些混乱的根源，五胡。只要解决了他们，那这个世道就会暂时恢复平静。百姓就有了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