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一回来就朝玄奘说了一声：
“师父，俺老孙回来了！”
玄奘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孙悟空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汉子。
那汉子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个宽厚的背影和一双紧握成拳的大手。
他站在院中，迟迟没有迈步进门。
厅堂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高翠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急促了起来。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
那个在桃花林中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之中的身影。
那个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那个在梦中反复出现、醒来却只剩泪湿枕巾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在夜色中，离她不过数丈之遥。
高翠兰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猪刚鬣，
又看了看厅堂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高翠兰，
嘴角抽了抽，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对痴男怨女。”
然后他往旁边一闪，让出了身后那条路。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穿过数丈的距离，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猪刚鬣的眼神没有见到心上人时该有的那种悸动。
非但没有情谊，甚至——
他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那表情落在旁人眼里，活像是吃了一口黄连，苦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只能硬生生地憋着，憋得整张脸都拧巴了起来。
这不是无情。
这是——痛苦。
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痛苦。
因为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并不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
在那该死的陈玄法咒作用下，任何美人在他的眼中，都是丑陋不堪的。
就像一面哈哈镜，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照得面目全非。
美人如花，在他眼中却如同厉鬼；娇颜如玉，在他眼中却如同朽木。
那个该死的法咒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和世间一切美好之间，
将所有的温情都隔绝在外。
他能看到高翠兰眼中的深情，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这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他宁可自己是个真正的冷血动物，对世间一切无动于衷，也好过现在这样。
猪刚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逃避是没有用的，沉默也是没有用的。
他已经害得这姑娘病成了这样，不能再让她稀里糊涂地等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翠兰。对不起。我有我的苦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高翠兰脸上移开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情谊，这是事实；可如果让她看到自己眼中那副样子，会不会更伤人？
高翠兰站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高太公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看女儿，又看看院中的猪刚鬣，到底没敢插嘴。
厅堂深处，玄奘端坐如钟，手持念珠，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有情众生的悲欢离合，不过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离散而灭。
孙悟空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似乎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高翠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知道原因。无论是什么，我都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这句话，透出了高翠兰骨子里的那份教养和自尊。
她可以去爱一个人，但她不会失去自己的体面。
猪刚鬣听到这句话，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这个姑娘要的不是一个让她继续心存幻想的借口。
她要的是真相。
可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良久，猪刚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并不是人。我是一个妖怪。人妖殊途。”
他说完了。简简单单两句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
高太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女儿知道了真相。
他偷偷地看了高翠兰一眼，心里想着：
这下完了，女儿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是个妖怪，还不得吓晕过去？
可高翠兰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笑了。
“虽然爹爹没有跟我明说，但我其实已经猜到了。”
高太公愣住了。
玄奘手中的念珠停了一下。
孙悟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高翠兰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猪刚鬣身上。
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我并不在乎。你就是你。是妖，是人，都一样。”
厅堂里更安静了。
玄奘微微皱起了眉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看了看高翠兰，又看了看猪刚鬣。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安城时听闻过的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想起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他知道“情”字的力量有多大，大到可以让人忘记生死，可以让人跨越千山万水。
可他没想到，这个“情”字的力量，竟然大到让一个闺阁女子在得知心上人是妖怪之后，
依然面不改色地说出“并不在乎”这三个字。
这是什么？这是痴？是傻？还是……
玄奘在心中默念了一声佛号。
他想，也许这就是佛经上说的“无明”吧。
因为无明，所以执着；因为执着，所以痛苦。
可这“无明”之中，又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力量。
孙悟空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
他看着高翠兰，那双火眼金睛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他也见过不少凡间的痴男怨女，那是凡人的痴念。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一个凡间女子，明知道对方是妖，却能如此坦然平静地说出“并不在乎”。
这姑娘，是真的动了真心了。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好笑了。
而高太公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
“女儿啊，你胡说什么！”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他是妖怪啊！你……你知道妖怪是什么吗？那可不是人！你怎么能跟妖怪……哎呀，我的傻女儿，你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