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高翠兰。
他想看看,这个姑娘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高翠兰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猪刚鬣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情愫。
知道了为什么她精心打扮,刻意靠近,都无法打动他分毫。
知道了为什么他会像避瘟神一样地逃走,连头都不回。
原来,在她的恩人眼中,她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的美人。
而是一个丑陋不堪的女子。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终于得到答案后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在你眼中,是一个丑陋不堪的女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日子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原来都是白费的。
不是她不够好,是她无论如何,都入不了他的眼。
“如果是这样,你接受我,的确只能是痛苦了。”
猪刚鬣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解释?
他只是沉默着,用沉默来承受这一切。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高翠兰又开口了。
“这法咒……能解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的汇聚到了猪刚鬣身上。
高太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他既希望这法咒能解,好让女儿心里好受些;
又隐隐地希望它不能解,好让女儿彻底死了这条心,免得跟一个妖怪纠缠不清。
这两种念头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高翠兰一眨不眨地看着猪刚鬣。
这法咒能不能解,对她来说,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能解,她还有希望;
不能解,她这一腔深情,注定只能烂在心里,随着她的生命一起慢慢枯萎。
玄奘注意到猪刚鬣说“法咒”二字时的那种咬牙切齿的语气。
孙悟空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这法咒是谁下的?什么来路?
若是连天蓬元帅都解不了,那下咒之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这西行路上,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猪刚鬣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我在中咒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解咒。”
换了任何人,中了这样恶毒的咒法
——看世间所有女子都丑陋不堪——谁能甘心?谁不想立刻找到解咒的法子?
“我试过很多办法。但想尽各种办法,努力了很多年,依旧没任何办法解开咒法。这个咒法非常厉害,一般人根本解不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那目光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种“你们不会明白”的孤独。
“原本,我已经绝望了,放弃了。直到不久前,观音大士找到了我。”
玄奘那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波澜。
孙悟空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观音大士,那可是老熟人了。
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正是观音大士来看他,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今观音大士又找到了这猪刚鬣,莫非……
“菩萨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菩萨说,让我拜他为师,护送他西天取经。法咒自然会解开。于是,我就在这个地界等了一段时间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要带着这个该死的法咒过完这荒唐的一生。
可观音大士告诉他:还没有结束,还有希望。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玄奘想起了出发之前观音大士的种种安排:
给他指点了西行的方向,赐了他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还告诉他,路上会有人来助他。
他收了孙悟空,那是观音大士点化的;如今又来了这个猪刚鬣——
原来如此!
孙悟空则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搞了半天,原来是自己人啊!”
猪刚鬣愣住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不,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孙悟空的下一句话,就把他的猜测变成了现实。
他大大咧咧地说道: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俺师父,就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就是那个要去西天取经的玄奘大师。你等的人,就在这儿坐着呢。”
孙悟空有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奇妙感觉。
他想起自己在五行山下等的也是这个和尚。
如今轮到这个猪刚鬣等他,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啊。
猪刚鬣的目光越过孙悟空,落在了那个端坐的和尚身上。
他等的人,就在眼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看着玄奘,目光灼热而虔诚,
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终于等到了。
玄奘迎着猪刚鬣那灼热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猪刚鬣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神情激动。
“师父啊!我终于等到你了!”
高翠兰看着猪刚鬣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为他高兴——真的,她为他高兴。
他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他的法咒终于有希望解开了。
可在这份高兴的背后,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玄奘并没有立刻应了下来。
一路上的经历,让他太清楚这世间的虚妄了。
这猪刚鬣口口声声说是观音大士让他等在这里的,可空口无凭,他凭什么就信了?
“你方才说,是观音大士让你在此等候贫僧的?”
猪刚鬣跪在地上,用力地点头:
“正是!”
可玄奘接下来的话,却让猪刚鬣愣住了:
“那么,你可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所说的话?”
猪刚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菩萨只是告诉他该做什么,然后就走了。
这让他怎么证明?
“这……弟子当时……没想到……菩萨她老人家……”
猪刚鬣跪在地上,是真的把自己难住了。
因为他说的话,他自己证明不了。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用他证明了。正主自己来了。”
孙悟空漫不经心地说道。
玄奘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孙悟空没有看玄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厅堂之外的夜空。
那双火眼金睛里,精光闪烁,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一道佛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庭院瞬间亮如白昼。
那佛光仿佛让人心里头的所有烦忧、所有杂念、所有放不下的东西,
都在一瞬间被洗涤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