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向陈玄，认真问道。
“那猪头的问题，真的没办法解决吗？”
他没有问“有没有办法”，而是问“真的没办法解决吗”。
这两个问题之间微妙的差别，透露出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判断：
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只是还需要陈玄来确认一下。
陈玄看向远处那个还在石头缝里挣扎的身影。
“这是心病，还需要用心药来医。他的问题根源，就是好色。如果能在这个上面有所改变，或许就能解决了。”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无奈。
好色是他的病根，他是因为好色而中了咒。
如果他能在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上有所改变——在修行的路上一点一点地放下那份执念。
那他也许就会慢慢好起来。
因为到那个时候，他不再需要通过“美”与“丑”的滤镜来看待女人了。
他看到的，将不再是一副皮囊，而是一个个在这红尘中受苦的灵魂。
到那个时候，美丑还重要吗？
孙悟空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远处的巨石旁，猪八戒终于从那道裂缝里挣脱了出来。
他踉跄着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灰尘。
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的身影从那个大洞中重新出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就直接走到玄奘面前。
玄奘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
那是一个善者对迷途知返者的无声欢迎。
“没事就好。”
玄奘只说了四个字。
猪八戒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陈玄见没自己的事了，就打算离开了。
和取经队伍接触太久可不好。
他转身朝庙门口走去。
青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腰间的金葫芦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师父，保重。”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可孙悟空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玄迈步走出了庙门，走进了夜色中。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
高老庄的大门外，三个人影站在晨光之中。
玄奘站在最前面，袈裟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九环锡杖拄在身侧，九枚铜环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旅程敲响钟声。
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眉目间带着一种超然出尘的从容。
孙悟空站在他身后，金箍棒扛在肩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棒头上，另一只手插在腰间。
他的火眼金睛瞳孔深处那两道金色的光芒，依然灼灼逼人。
猪八戒站在最后面。
他故意显出了自己的猪头——。
陈玄那句“问题出在你自己的脑子里”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在逃避的。
他一直在逃避的，是他自己。
他自己的丑陋，他自己的欲望，他自己那颗被好色困住了半辈子的心。
既然躲不了，那就不躲了。
以猪头示人，不是认命，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不再用一张虚假的面孔去面对这个世界，选择用最真实的样子走完剩下的路。
美丑由他，评说由人，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正在学着不在乎。
高翠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青色的布裙，白色的上衣，
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细腻的肌肤、红润的双颊、饱满的嘴唇，
以及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
经过昨夜那场灵雨的滋润，她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
玄奘从怀中取出了一本书。
心经。
玄奘将书递给猪八戒，双手托着，动作庄重，
像是在交付一件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宝物。
“这是为师一直持诵的《心经》，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要安静下来的力量，却是六百卷《大般若经》的精髓，是三藏十二部经典的心要。”
“你经常念诵，或许可以帮得上你。”
猪八戒忍不住想问的好奇。
“师父，你……你这一辈子，有没有对一个女子动过心？”
这话问出口的那一刻，走在前面的孙悟空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两只却竖了起来。
玄奘微微抬起头，看向远方。
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在我入了空门之后，心中就只有佛了。”
猪八戒没有得到在想要的答案，只能继续上路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从后面跟了上来。
他经过猪八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走了，呆子。”
猪八戒把那本心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个人，三个影子，一条路。
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起初只是路边的草越来越矮，越来越黄，
像是有谁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刷子，一点一点地抹去大地上的绿色。
然后是泥土，从湿软的、踩上去会留下深深脚印的黑土，
变成了干燥的、硬邦邦的黄土，踩上去“咚咚”响，像是在敲一面沉闷的鼓。
猪八戒眯起了眼睛，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在人间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走过不少地方，可眼前这样的景象，
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大自然该有的模样。
哪怕是最干旱的戈壁，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形成的。
这片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水分，从骨头里开始枯死的。
大师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师兄，我记得这个地界，不是沙漠环境啊。为师当年从长安过沿途的山川舆图，这一带应该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标注。
“应该是丘陵地带，有河流，有树林，还有几个村庄。”
他说的是对的。
在大唐的舆图上，这片区域标注的是“宜耕宜林，水草丰美”，
是西出长安之后为数不多的好地界。
可现在，他脚下踩着的，是一片连草都长不出来的、干裂的、死气沉沉的黄土地。
这变化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孙悟空站在玄奘身边，火眼金睛微微眯着，扫视着四周。
然后，他闻到了。
那是妖气。
“师父，又有妖孽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