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楼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梁柱开始错位，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假山轰然倒塌，碎石滚了一地。
卷帘大将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变成了铁青。
他抬起头，望向秘境的穹顶。
那原本如琉璃般光滑稳固的空间壁障上，此刻竟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像蛛网一样四处蔓延，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四壁，而且还在不断地扩大。
“不好！”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幻天迷境，并非凭空而生——它需要依附一方水土才能存在。
当初陈玄选定了流沙河，便是看中这河底泥沙深厚，水脉绵长，足以承载秘境的根基。
也就是说，幻天迷境与流沙河，便如藤与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那猴头在外面搅得天翻地覆，流沙河都快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这秘境……还怎么保得住？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
穹顶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有一块琉璃般的光片脱落下来，
在半空中碎成了漫天的光尘。
卷帘大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终于彻底慌了。
“这猴头到底要干什么？！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安安生生地在河底睡觉，一没招谁二没惹谁，
怎么就突然冒出个齐天大圣来砸场子？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轰——
整个秘境猛地一歪，像是被人从底部撬了起来。
水榭的柱子断了三根，屋顶塌了一角，
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在剧烈的震颤中像积木一样东倒西歪。
卷帘大将咬了咬牙。
看来，自己必须得出去了。
再让这猴头这么搞下去，怕是这个幻天迷境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当过天将的人，就算出去挨打，也得有个体面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秘境入口。
那光门依旧亮着，只是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纹，像一块即将碎裂的镜子。
而在流沙河之上，孙悟空正握着那根擎天巨柱，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
他搅得并不急，甚至有些悠闲，反正急的不是他。
忽然，他的火眼金睛猛地一凝。
河心深处，一股古怪的妖气翻涌而出，浑浊、沉重，带着泥沙的腥味，
与这流沙河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股妖气越升越高，越升越浓，在水面之下汇聚成一个隐约的人形。
孙悟空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笑容。
金箍棒在他手中骤然缩小，变回了原来的粗细。
他将铁棒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望着河面，慢悠悠地开了口：
“终于肯出来了？”
河心深处，那股妖气越来越浓，河水翻涌如沸，一个身影缓缓自水中升起。
一头赤红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烈焰，披散在肩头，衬着一张轮廓分明、颇为英武的面孔。
那身形高大挺拔，站在翻滚的浊浪之上，
衣袂随水波浮动，竟隐隐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妖魔的气度。
只是，他并没有从河里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河面上，脚下踏着浪头，不上岸，也不靠近。
流沙河的水轻轻托着他的身形，仿佛随时听候差遣。
这是他最大的倚仗。
卷帘大将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孙悟空，目光复杂。
那猴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金甲璀璨，一双火眼金睛亮得像是烧穿天地。
只是当年在天庭远远看上一眼，和此刻被这双眼睛死死盯着，感受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也带着几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孙悟空！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要你用这种方式逼我现身！”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自己在这流沙河底安安稳稳地待着，从不惹是生非。
这猴头怎么就突然找上门来了？
而且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微微眯了起来，
将河面上那红发男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诧异——这妖怪的气息……有些古怪。
他身上确实有妖气，浑浊而浓烈，像是长年累月浸泡在流沙河中沾染上的。
可在那层妖气的遮掩之下，隐隐约约还藏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清正、刚直，与寻常妖魔的阴邪戾气大相径庭。
孙悟空眉头微微一挑。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河妖竟然认识自己，而且语气听起来，
不像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倒像是亲眼见过。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掂，居高临下地问道
“你这妖怪，倒是有点见识。居然还认得俺老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有些试探的意味在里面。
他方才用火眼金睛看过，竟没能看透对方的根底。
这在他遇到过的对手中，只有两种情况
——其一，对方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能遮掩天机，蒙蔽他的法眼；
其二，对方压根儿就不是妖魔，他的火眼金睛专辨妖邪，
对于非妖非魔之物，反而没有那么敏锐。
第一种情况，可能性不大。
只能是第二种情况。
卷帘大将听见这话，胸膛微微挺了挺。
“我不是妖魔。我乃天庭卷帘大将，下凡历练。”
他说出“卷帘大将”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是一个已经被他埋在心底许多年的名号，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天庭之中、玉皇驾前的一员将领。
“当年你在天庭的时候，我也在。远远见过你几面。不过……你估计也认不出我这种小人物吧。”
说完，他嘴角扯了扯，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
孙悟空微微偏了偏脑袋。
卷帘大将……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但也仅仅是印象而已。
当年他在天庭做齐天大圣的时候，整日里东游西荡，结交各路神仙，
哪里会注意一个玉皇大帝身边的小将领？
不过，这倒解释了他方才的疑惑——为什么火眼金睛看不透对方。
这红发汉子身上那层妖气，
多半是长年累月在流沙河中浸泡沾染上的，而非天生的妖胎。
他的根底，终究是天庭的正神。
孙悟空目光闪了闪，收敛了几分方才的杀气，却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天庭的神仙，怎么会跑到凡间的河里当起了妖怪？还抓人吃人？
这里头，有古怪。
“卷帘大将？”
孙悟空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天庭的神仙，跑到这流沙河里害人吃人？老孙倒要问问，你这‘下凡历练’，历练的是哪门子的邪魔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