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大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真切的茫然。
他愣住了。
吃人?
我?
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急忙辩解道:
“大圣,你误会了!我乃天庭正神,就算被贬下凡,也绝不会堕落成吃人的妖魔!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个曾经位列仙班的天将,被指着鼻子骂吃人,这罪名当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孙悟空却不买账。
目光里,除了愤怒,还有怀疑。
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鬼,见过太多口口声声说冤枉的妖怪,
最后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误会?”
孙悟空的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如果是误会,那附近村镇的女人和小孩怎么都不见了?所有人都说,是你抓走的。你还敢狡辩?”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箍棒。
一道道金色的电弧从棒身上炸开,噼啪作响。
孙悟空已经动了真怒。
那双燃烧着火光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其他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制了许久快要决堤的情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孙悟空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五行山下那五百年的风吹日晒,把他桀骜不驯的性子磨出了裂缝;
又或许,是从自己主动戴上那个金箍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
——他在走一条路,一条不是他自己选的路。
取经说是修行,说是正果,可于他而言,更像是被套上了枷锁,一步一步往前赶。
他心里压着一团火。
却不敢让它烧出来。
他怕自己一旦放开,就再也收不住了——他会变成什么?
变成当年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还是变成比那些妖怪更可怕的存在?
所以他只能忍着。
只能在碰到妖怪的时候,把那股火发泄一下。
卷帘大将看着孙悟空手中那根噼啪作响的金箍棒,
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猴头不是来讲道理的,他是来找架打的。
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既然如此……
卷帘大将深吸一口气,他也不想坐以待毙。
右手一翻,一道寒光自掌心炸开,一柄月牙铲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月牙铲一挥,脚下猛地一跺。
轰——
整条流沙河像是被点燃了。
河水炸开,千层巨浪排空而起,翻涌着、咆哮着,
在他身后堆叠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水墙。
那水墙挟着泥沙,挟着他在这河中蛰伏多年积攒的全部力量,
朝着天空中的孙悟空狠狠压了过去。
卷帘大将站在浪尖之上,红发飞舞,衣袍猎猎,
手中月牙铲横在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上方那个金色的身影。
他没有退路。
这流沙河是他最后的倚仗,也是他唯一的战场。
他要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与这个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斗上一斗。
卷帘大将心中这般想着,脚下的浪头便推得更高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身法力尽数灌注于波浪狂涛之中。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对面那个猴子。
孙悟空面对那排山倒海般压来的滔天巨浪,竟是不闪不避,不退反进。
金箍棒上的金色电弧猛然炸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耀目的金光之中。
他挺着那根棒子,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地撞进了巨浪的怀抱。
轰——
浪碎了。
千层巨浪在触及那道金光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水花四溅,化为漫天暴雨,裹挟着泥沙倾泻而下。
而在那炸开的浪心之中,金色的光芒如同流星降临。
波涛汹涌,金光交织。
流沙河沸腾了。
卷帘大将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了他的水墙,
穿透了他的防线,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太快了。
比他想象中还要快,比他记忆中还要可怕。
他在天庭远远看过孙悟空与人交手,知道这猴子厉害,
可那种远远旁观的震撼,和此刻亲身面对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这不是他能抗衡的对手。
卷帘大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几乎没有犹豫,身形猛地一沉,急急地往河底钻去。
流沙河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水能掩形,沙能藏身
——只要沉到最深处,或许就能避开这猴头的锋芒,寻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的身影没入水中,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浪之下。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入水的那一刹那,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就已经牢牢锁住了他的气息。
河水再浑,泥沙再深,也遮不住那双能看穿九幽十类的眼睛。
他才刚到河底,脚还没站稳——
一道金光已经劈开了水幕,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毛脸近在咫尺,火眼金睛之中倒映着卷帘大将惊骇的面容。
他甚至来不及举起月牙铲,一根冰凉沉重的铁棒就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砰——
卷帘大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被那一棒从河底直直地打飞了出去。
水浪在他身后炸开一道长长的白练,他的身体穿过层层水幕,
穿过漫天水花,“哗”的一声冲出了河面,高高地飞上了半空。
他还没能喘过一口气,那抹金光再次闪现。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上方,居高临下,
金箍棒高高扬起,带着金色的电弧和呼啸的风声,再次砸落。
砰!
卷帘大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横飞出去。
一下,又一下。
流沙河上空,那道金光不停地闪烁,每一次闪烁,
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一道狼狈飞出的身影。
那曾经在天庭位列仙班的卷帘大将,
此刻竟像一只被人随意抛掷的沙包,在天空中被打来打去,毫无还手之力。
他试图挥动月牙铲反击,可对面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只能被动挨打。
只能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飞,
一次又一次地砸入水中,再被从水里打出来,再被击飞。
最后,一记重击。
那道身影如同一颗陨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残影,从天空中直直地砸向了河岸。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泥沙四溅,河岸上被生生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巨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