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收了火眼金睛中的幻梦之光,面上不动声色,
跟着卷帘大将穿过那座石拱桥,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幻境的深处走去。
两旁的花树愈发繁茂,花瓣落了满地。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的景致忽然一变。
不再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的清幽景致,而是一派人间烟火的模样
——几间精致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屋前有花圃,
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草,开得热热闹闹。
几张石桌石凳散落在院子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还有些瓜子果品。
还没走到近前,孙悟空便听到了笑声。
女人的笑声。
清脆的、柔软的、带着几分慵懒的、三三两两交织在一起的笑声,
像一群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孙悟空脚步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
他循着笑声走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那双火眼金睛不由得眨了眨——
院子里,几十个女人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
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有的正拿着手帕互相打趣。
她们穿着各色衣裳,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
却也一个个收拾得花枝招展,脸上带着鲜活的笑意。
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
是那种吃饱了饭、不用担惊受怕、日子过得舒坦了之后,自然而然从心底长出来的笑。
孙悟空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群被关在牢笼里、蓬头垢面、哭哭啼啼、瑟瑟发抖的女人。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到惨状的准备,心里那股还没散尽的火气,随时准备再烧起来。
可眼前这群女人……
她们看起来,比村子里那些瘫在墙根下的男人,活得滋润多了。
女人们正说笑得热闹,忽然看见卷帘大将从月洞门后走出来,
顿时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生得端庄大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
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像是这群人里的大姐。
她快步迎上前去,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紧张。
“大仙,刚刚这个地方突然剧烈地震动,晃了好一阵子,我们都吓坏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身后那群女人也围了过来,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卷帘大将,
有的攥紧了手帕,有的不自觉地抓住了同伴的衣袖。
那模样,分明是受过惊吓的,可眼神里却并没有什么怨恨或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红发大仙的信赖和依赖。
卷帘大将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温和而笃定,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区区小事,不足挂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力,那群女人听了,
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脸上的紧张一点一点化开,重新浮出了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大姐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了卷帘大将,落在了他身后的那道身影上。
这一看,她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穿着金甲、扛着一根铁棒的猴子。
一张雷公嘴,满脸猴毛,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像是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魄,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慌腿软。
那大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仙,这位是……?”
卷帘大将侧身让了让,伸手朝孙悟空一引:
“这也是一位大仙,来此处做客的。”
那群女人听到,齐齐弯下腰去,声音清脆而恭敬:
“见过大仙——”
孙悟空站在原处,扛着金箍棒,被这一声声“大仙”喊得有些发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女人们直起身来,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眼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什么惧意。
那大姐笑着招呼道:
“大仙远道而来,要不要喝杯茶?我们这儿的花茶,是卷帘大仙从外面带回来的,可香了。”
孙悟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卷帘大将见状,知道这猴子心里装着事,便对那大姐道:
“你们先歇着,我陪这位大仙四处走走。”
“是。”
那大姐应了一声,带着女人们退回了石桌旁,不一会儿,
那边又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和轻轻的笑声,
只是比方才收敛了许多,时不时还有几道目光悄悄地往这边瞟。
卷帘大将领着孙悟空走到不远处的一座亭子里,两人对面坐下。
亭子建在一汪清池之上,池中睡莲半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倒是一处清静所在。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定定地盯着对面的卷帘大将,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
“那些就是你抓走的女人吧?她们怎么看起来……挺开心的?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卷帘大将迎着他那两道灼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端起石桌上的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给孙悟空倒了一碗,缓缓推过去。
“大圣,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可没有抓过她们啊”
于是卷帘大将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和那些女人的故事。
“大圣应该知道,我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职位,但也算是在玉帝驾前当差,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那一日我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就这么一件小事。一盏琉璃盏。”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玉帝大怒,将我贬下凡间,罚我在这流沙河中受罪。河水湍急,泥沙翻滚,且那弱水之性,鹅毛都浮不起。我被困在这河里,不得离开半步。”
“时间久了,仙体便开始退化。仙气一点一点消散,妖气一点一点滋生。我变得面目全非,像这河底的泥沙一样浑浊不堪,成了你们口中的——妖魔。”
他说“妖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在这河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泥沙为伍,水浪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