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不过,好在我还有一个朋友。他是我在天庭时就结识的好友。我被贬之后,他没有避嫌,反倒经常来看我,给我带些外面的东西。”
“就在多年前,他来的时候,说我住的这地方太苦了。于是他用了一种逆天的神通——帮我建了这个幻天秘境。”
孙悟空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像是早已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卷帘大将继续说了下去:
“这秘境建成之后,我终于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不用再泡在泥沙里了。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平日里,若是有人不小心落入流沙河,我还会出手相救,把人送上岸去。也算是……给自己积点功德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女人不小心落水了。我像往常一样把她救了起来,本打算直接送上岸的。可她吓坏了,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我看她那个样子,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把她丢在岸边不管,就……”
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自作主张,把她带到了这秘境里,让她歇一歇,喝口热水,压压惊。”
“我本来想着,等她缓过来了,就送她走。可谁知道……她居然赖着不走了。”
孙悟空挑了挑眉,终于开了口:
“赖着不走?”
卷帘大将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是啊,她说她家里没牵没挂,回去也是一个人过活,还不如留在这里。又说我这秘境里什么都有,比外头舒坦多了。”
“我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这秘境这么大,多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卷帘大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追悔莫及的无奈,
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想关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女人在我这里住了些日子,有一天忽然说要回去一趟。我也没多问——人家想回家看看,天经地义的事。”
“我只是告诉她,以后若是想来做客,随时都可以。在岸边喊我一声,这幻天迷境的入口自会为你敞开。”
“我当时说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想着她若是念着这里的好,偶尔回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那也是桩美事。”
卷帘大将放下茶碗,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哭笑不得。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下次再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两个其他的女人。”
“两个人,拎着包袱,一副要长住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女人就已经开始四处打量院子,挑屋子了。”
孙悟空嘴角抽了抽。
卷帘大将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重复之后的麻木:
“再下一次,就变成了五六个。再下一次,十几个。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来了之后把孩子也接了过来。就这么一个带一个,一个引一个——”
他伸手朝远处那群女人的方向一指。
“大圣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么个局面。”
“她们来了就不走了。一个个住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跟我说外面的日子不好过,这里像梦里一样,打死也不走。”
卷帘大将转过头,一脸无辜地望着孙悟空。
“大圣,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她们在我这里,有吃有喝,有人陪着说笑,有人一起做针线、种花草、烧茶煮饭。日子过得比外面舒坦多了。”
“我真没有抓过任何人。她们都是自己找来的,来了就不走了。我又不好意思赶人——人家一群女流之辈,拖家带口的,你让我怎么开口撵她们走?只能让她们留着了。”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孙悟空偏着头,一双火眼金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琢磨什么。
“就算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好,可那些人里头,总该有有家室的吧?有丈夫,有婆家,有放不下的牵挂。怎么就肯这么一走了之,留在这不回去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卷帘大将沉默了一瞬。
“这个嘛……大圣,就要自己去问了。”
孙悟空望向了远处那群正围坐在一起说笑的女人。
孩子们在花圃边追逐打闹,一个小姑娘摔了一跤,旁边的妇人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拍掉身上的土,笑着哄了两句,小姑娘便又笑嘻嘻地跑开了。
孙悟空站起身。
“行。俺老孙自己去问。”
卷帘大将轻轻点了点头,目送那道身影大步流星地朝那群女人走去。
可当孙悟空真正走近那群女人的时候,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他一个猴子,打妖怪他在行,可跟一群女人搭话……这事他没干过。
倒是那群女人先发现了他。
“哎呀,那位大仙过来了。”
“见过大仙——”
又是一阵齐齐的行礼,有几个年轻些的捂着嘴偷笑,眼睛亮晶晶地偷偷打量他。
孙悟空摆了摆手,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
“免了免了,老孙就问你们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女人,直接开了口:
“你们有家不回,全窝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缘故?”
女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抿紧了嘴唇,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心虚或躲闪的神色。
最后还是那个大姐站了出来。
她直视着孙悟空的眼睛:“大仙问的是,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就是不想回去”
这话说得有点冲,旁边几个女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却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原先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嫁了人,进了门,想着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是了。可进了门才知道,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做慢了要被骂,做不好要被骂,连灶台上的灰没擦干净都要被骂。婆母眼睛跟刀子似的盯着你,挑你的错,找你的茬,没完没了。”
“那些男人呢?他喝了酒就经常对我们拳脚相加。打完还说——打老婆天经地义。”
她身后,好几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有人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跑了。跑到河边,想一死了之,却被大仙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