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亭子里的卷帘大将，目光里带着感激。
“到了这儿，大仙给我们地方住，给我们吃的喝的。”
“在这里，不用干活，不用看婆母的脸色，不用挨男人的拳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旁边一个女人忍不住插了嘴：
“是啊大仙，在家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全得等男人和他娘吃完了才能捡点剩的。在这儿顿顿有热饭热菜，还有胭脂水粉——”
另一个抱着女孩子的女人也开了口：
“我那个男人，动不动就说要休了我。休就休吧，我还不稀罕呢。只是可怜了孩子，跟着我在那个家里受罪。到了这儿，孩子能吃上饱饭，能跟别的小孩一块儿跑着玩。傻子才会走呢。”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大姐语气斩钉截铁。
“就让那群男人烂在家里吧。反正，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女人们齐齐点了点头，没有一个人犹豫。
孙悟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一切。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茶香，还有孩子们远远的笑声。
他忽然想起，进村的时候，那些瘫在墙根下的男人
——邋遢、颓丧、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原以为那是被妖怪吓的。
现在想想，或许是那些女人还在的时候，他们是拳头朝外的恶棍。
那些女人走了，他们才变成了一摊烂泥。
孙悟空回到了亭子里，抬眼看向对面的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表情像极了等候判决的囚徒。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样？大圣，她们……还是不肯走吧？”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不肯走。”
他顿了一下，目光复杂。
“她们有理由不回去。我甚至还挺同情她们的。”
听到这话，卷帘大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孙悟空出现那一刻起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大圣。我可是良民啊。”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目光在亭台楼阁之间缓缓扫过
——扫过那些假山流水，扫过那片湛蓝的幻梦天空，
扫过远处那些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的女人们。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卷帘大将，虽然仙身已经退化，浑身妖气缠绕，
从根子上说已经算不得什么正经神仙了。
可看他做的事——收留无家可归的女人，让她们有吃有喝，有地方住。
倒是个心地良善的。
至少，比那些把拳头对准自己女人的男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更何况……
孙悟空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己那个徒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肯交朋友的。
他能费这么大心思，用幻梦大法给这卷帘大将建这么一个秘境，足见此人并非恶类。
想到这里，孙悟空收敛了笑意，正色看向卷帘大将：
“你在这流沙河里，最好给我安分守己。”
卷帘大将连忙点头：
“是是是，大圣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一定一定——”
孙悟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一道耀眼的金光自亭中炸开，直冲云霄。
那金光穿透了幻天迷境的穹顶，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亭中的石桌石凳微微震颤，茶碗里残留的茶水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
卷帘大将站在原处，仰头望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群女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带着担忧，
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那个大姐被推到了最前面。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位大仙，他会不会……将我们强行带回去？”
她身后，所有女人都紧张地望着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转过身，看着她们那一张张惶恐的脸，心头微微一软。
他摆了摆手：
“放心吧。如果他真要这么做，方才就做了。没有人能拦住他。”
这话说得平淡，可女人们听在耳中，却都觉得后背一凉
——她们虽然不知道那位猴脸大仙到底有多厉害，
可看卷帘大仙那一身狼狈的模样，就知道方才那一场动静，绝不是闹着玩的。
卷帘大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负手而立，
望着亭外那片由幻梦之力编织成的天空。
女人们见他不说话了，也便渐渐散去。
花圃边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些，却还在。
卷帘大将独自站在亭中，沉默了很久。
才忽然喃喃自语：
“齐天大圣……居然开始讲道理了。这五百年来，当真是变了不少啊。”
——另一边。
金光划破天际，如同一颗流星坠入了村庄。
孙悟空稳稳地落在村口，来到了那破旧小院。
院子里，玄奘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捻着佛珠，闭目默诵着什么。
猪八戒则歪倒在一旁的柴垛上，九齿钉耙靠在手边，
大耳朵一扇一扇的，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打盹。
听见动静，玄奘睁开眼睛，看到悟空直接问道
“悟空。那抓女人小孩的妖怪可除了？可还有幸存的人吗？”
猪八戒也一骨碌坐了起来，竖起耳朵等着听。
孙悟空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玄奘一眼，那张毛脸上，竟浮起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师父，这事啊，说来话长。您听我慢慢跟您说。”
孙悟空便从头讲起。
讲他如何搅动流沙河，逼那河底的妖怪现身；
讲那妖怪如何自称天庭卷帘大将，如何喊冤叫屈；
讲他如何追入河底，如何发现那幻天秘境；讲他如何见到那些女人
——那些穿着花枝招展、喝茶说笑、看起来比外头任何一个人都活得滋润的女人。
讲到最后，他顿了顿，将那些女人亲口说出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玄奘。
“师父，她们说——在家里又得干活，又得被婆母蹉跎，还得挨男人的拳脚。打老婆天经地义，这就是她们过的日子。可在那秘境中，不用干活，不用看脸色，有吃有喝，穿好看的衣服，还有人陪着说笑。她们说——”
孙悟空看了玄奘一眼。
“傻子才走。”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