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哟，居然还是个和尚。大师，我不是刚被抓来的。我已经被关在这儿好几年啦。
玄奘心头微微一惊。
几年？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
是啊，几年了。这些妖怪一般抓了人，当场就吃了，很少会关起来养着。所以我看到大师被关进来，倒是有几分好奇——他们还从来没用这牢房关过第二个人呢。
玄奘听了，心中暗自思量了一番，又问道：
那施主，又是因何缘故，没有被那些妖怪吃了？
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像是自嘲。
运气好，略懂些医术罢了。当年被抓来的时候，那野狐大王正好染了场怪病，药石无灵。我替他诊治了几日，竟给治好了。
从那以后他便觉得我还有用处——平常给小妖们看看伤，治治疫病，偶尔出山采些药草回来，留着当个活药箱。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的笑意：
大概觉得吃了我不划算吧。留着，还能一直用。
玄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施主以医术济众，即便在这妖窟之中，也是为自己攒下了一线生机。
隔壁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那老人在黑暗中换了个姿势靠好：
大师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了。不过就是……想活着罢了。倒是大师你——为什么没被吃？那些妖怪抓人，向来是当场就下锅的。独独把大师关起来，还往这牢房里送了干草和清水——这可不像他们的作风。
玄奘能说什么呢？说那些妖怪要吃他的肉来长生不老？这些话未免显得太过离奇。
他轻轻摇了摇头，避重就轻地答道：
许是贫僧也运气好吧。那些妖怪说，要等一个什么狐奶奶来了，再一同享用。所以暂且将贫僧关在此处，说是不急着吃。
隔壁静了一瞬。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变化：
狐奶奶……那可是在狐族中辈分很高的存在。要等她来了，才能一起吃你……大师，看来你也不简单啊。
玄奘听了，心头微微一动，却并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甬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一个瘦弱的身影。
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身形单薄，手里挎着一只破旧的竹篮，
篮子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麻布。
她的脸上蒙着一块同样灰扑扑的麻布，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如山泉般清透干净的眼睛。
她走到石牢前，将竹篮轻轻放在地上。
蒙着麻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闪动。
隔壁那苍老声音的主人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连语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丑奴姑娘，又来送饭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那叫丑奴的姑娘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覆在竹篮上的麻布掀开，
从里面取出两只粗陶大碗，分别放在了相邻的两间石牢的铁栏前。
第一碗，放在隔壁老人的门前。
碗里是一个粗粮馒头，颜色发黄，硬邦邦的，旁边还搁了几根水煮野菜，寡淡得毫无油水。
第二碗，放在玄奘的门前。
那碗里躺着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馒头旁边是一只大鸡腿，油亮亮的；
甚至还有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放在碗沿。
那老人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门前的粗粮馒头和野菜，
又抬头看了看玄奘面前那丰盛的饭菜，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丑奴，这也太双标了吧！凭啥他那份那么好？白面馒头、大鸡腿、还有果子！我这儿……你看看，你看看——
他拎起自己那份粗粮馒头晃了晃：
硬得能砸死人！还有这野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丑奴姑娘抬起头来，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无奈。
她看了一眼隔壁的老人，又看了一眼玄奘面前那份丰盛的饭菜，声音软软的：
王叔，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
她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
是那些妖怪老爷吩咐的。说要把这和尚养的白白胖胖的，不能饿瘦了——我也只能照办。
王叔叹了口气，把那个硬邦邦的粗粮馒头又放回了碗里，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
喂肥……养着……好嘛，合着我就只配吃糠咽菜，这和尚倒是要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没有真的生气——那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豁达的自嘲和无奈的调侃。
在这妖窟里关了这么多年，一碗饭的差别，还不至于让他真的动气。
丑奴姑娘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王叔微微点了点头，
又朝玄奘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王叔把那粗粮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朝玄奘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通透：
大师，吃吧。别浪费了那姑娘一片心意——虽然她是听妖怪的吩咐办事，但那鸡腿啊，闻着倒是真香。
玄奘低头看着面前自己那碗丰盛的饭菜，却没有动。
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那位丑奴姑娘……也是被抓来的吗？
王叔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算是吧。也不是。她是从小被妖怪抓来的。
玄奘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候她才多大？大概……也就五六岁吧。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妖怪们嫌她瘦弱，吃了也不顶用，又看她还算听话，不哭不闹的，就让她留在洞里端茶倒水、做些苦力活儿。
王叔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感慨，或者两者都有。
就这么着，她活下来了。在妖怪堆里，一天一天地长大。
玄奘沉默地听着隔壁那个老人的叙述。
那些妖怪倒也不虐待她——毕竟要留个干活的人，打坏了没人使唤——但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玄奘轻声问道：
那她为何……要以布蒙面？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
王叔像是放下了馒头，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惋惜：
一个凡人，从小在妖怪堆里长大，怎么可能不出问题？人妖殊途。她一介凡人之躯，日积月累之下，妖气早已经渗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脸上的布，是用来遮妖纹的。那些妖气在她脸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可怕到她自己都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