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说出了那所谓的一线生机:
丑奴身上的妖气和妖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药石无灵。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纯阳之身的人,自愿将那些妖气和妖毒从她体内一点一点地渡出来,全部引到自己的体内。
王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留出一个沉甸甸的余地。
这就是那一线生机。
石牢里安静了下来。
玄奘没有立刻说话。
纯阳之身?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的师父为他解说经义时,曾经提过一嘴
——想要修行圆满,须得守住元阳,不泄一点。
而自己,一生修行,正是一点元阳未泄。
那纯阳之身——说的不正是他吗?
想到这里,玄奘内心平静的做出了决定:
若能救得一人性命……便是替她受过,又有何妨。
——而此刻,洞府之外的大厅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野狐大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只空酒坛。
他靠在椅背上,醉眼迷离地望着满洞东倒西歪的小妖们。
那些小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有的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有的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抱着酒坛子睡得口水直流。
山魈、野猪、鼠精、蛇怪——一个个都露出了原形,
毛茸茸的尾巴和爪子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
整个大厅活像一座被醉意泡透了的妖魔地狱。
野狐大王满意地打了个酒嗝,然后转头看向坐在他身旁的白婉儿。
狐奶奶,小的们都喝尽兴了。我看差不多了,该享用那唐僧肉了。
他凑近了些,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您是喜欢烤着吃,还是煮着吃?孙儿这儿有上好的山珍香料,烤着吃皮脆肉嫩,煮着吃汤鲜味美——您老人家说了算。
白婉儿靠在石椅里,目光从满洞醉倒的小妖身上缓缓扫过。
她算了算时辰。
差不多了。
然后她微微坐直了身子,转向野狐大王,点了点头:
是差不多了。
野狐大王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要朝身后的小妖们下令:
来人啊!把那和尚给我——
他话说到一半。
却听到白婉儿满含笑意,接着说道:
“差不多该送各位上路了。”
说完,她的手掌轻轻翻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红线从她掌心之间无声地滑落。
那红线在她指尖轻轻一绕,然后从白婉儿的掌心射出,
如同一条极细极长的灵蛇,在洞府之中急速穿梭。
一瞬之间,它掠过了一张又一张石桌,穿过了一个又一个醉倒在地的小妖的额头——
悄无声息。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每一个被红线穿过额头的妖物,只是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然后被抽去了所有生机一般,无声地软倒下去。
一个接一个,在山洞的灯火中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野狐大王才刚刚反应过来。
他的瞳孔骤缩。
满洞的小妖,一个不留,在这瞬间全死了。
有的还保持着抱酒坛的姿势,脸上的醉意还没退去,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整个洞府,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得死寂如坟。
野狐大王猛地回过头,看向石椅上的狐奶奶。
白婉儿已经站起了身。
那根红色细线在她指尖轻轻绕了一圈,便像活物一样缩回了她的掌心之中。
她抬手拂了拂袖口,动作从容。
那张伪装出来的苍老面孔,已经消退。
露出了底下那张冷艳清绝的面容。
白婉儿抬眼看向野狐大王,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孙儿啊,你奶奶我可不是来吃唐僧肉的。我是来送你们上路的。
野狐大王脸色骤变。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橙红色的皮毛炸开,
那一身天仙级的妖力在惊惧与愤怒之间骤然翻涌起来,
在他周身噼啪作响,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起来。
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紧绷,醉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警惕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一瞬之间,满洞小妖全军覆没。
他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的来路。
白婉儿微微偏了偏头,扫了一眼他周身翻涌的妖力:
反正你也要上路了,就没必要知道太多了。
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这场大局里,你也只不过是最不重要的一小环而已。
话音刚落——
那根红线动了。
无声无息,快若流光,直取野狐大王的眉心。
空气中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残影,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破风声,在洞府中轻轻一响。
野狐大王的瞳孔骤缩。
死亡的绝境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远超平日极限的反应
——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去,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朝旁边滚倒。
红线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的一声轻响,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左颊上绽开,血珠飞溅而出。
那伤口极浅,却极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了皮肉之中。
野狐大王滚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单膝跪地,
一只手捂住脸上的伤口,喘息粗重而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从额头上滑落。
他抬起头,看向白婉儿。
那一击,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白婉儿站在原地,微微挑了挑眉。
她的指尖轻轻一动,
那根红线便像一条温顺的蛇一样缩回了她的掌心,绕着她的中指缓缓盘成一个小圈。
她看着野狐大王,眼中浮起一丝意外的神色。
一介天仙级的妖王,居然能躲过她的红线神针。
虽然她并没有出全力,可方才那一击的速度和角度,绝非寻常天仙能够避开的。
这个野狐大王,比她想象中要难缠一些。
不过也仅仅是难缠一些而已。
野狐大王猛地一咬牙,毫不犹豫驱动了自己的护身法宝。
但还没等他彻底喘过那口气,便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冲击力。
那力道来得毫无征兆,从背后撞了个正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的一声,重重地砸进了洞府的石壁之中。
碎石崩裂,尘土四溅。石壁上被砸出一个深坑,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野狐大王嵌在石壁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像是全部移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