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刚才出手了——第二击。
那根红线神针本该穿透他的后心,从胸口穿出,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战斗。
可没有穿透。
红线在触到他背心的那一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被某种东西拦了下来。
只是那一击的冲击力,将他砸进了墙里。
白婉儿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看着野狐大王嵌在石壁中的身影,隐隐透出的一层不易察觉的光泽。
白婉儿的眼睛微微一眯。
是护身之物。
他身上有某种护身之宝,挡住了她的神针。
那东西能挡住她的神针,品阶应该不低,绝非这荒山野岭中的寻常妖物能拥有的。
白婉儿放下了抬起的手,指尖的红线悄然敛去。
她站在原地,目光沉静而锐利地落在野狐大王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这个野狐大王……身上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这时,冥冥中,她感到了一丝不属于这洞穴的气息,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闪而过。
她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是个蒙着脸的姑娘。
白婉儿的嘴角笑意一闪即逝,
像是看到了某件正在进行中的事,恰好按照她预期的方向推进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野狐大王,语气不紧不慢:
看来我这一趟,还顺带钓出了别的东西。
——石牢之中。
玄奘正闭目静坐。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接下来是被拖出去架锅烧水,
还是被抬上石台开膛破肚,他都不会失了这一路走来所持的那份从容。
慌乱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玄奘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丑奴
——她捂着脸上的麻布,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铁栏前。
玄奘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他以为她是来带他走的,于是轻轻开口:
丑奴姑娘,那妖怪是叫你来带我去的吗?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也好——有你送我上路,倒也不算太坏。
可丑奴根本没有理会他这句话。
她蹲下身,从怀中哆哆嗦嗦地摸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一把插进玄奘牢门的锁孔,一把插进隔壁王叔的锁孔。
两声脆响,两间石牢的铁门同时弹开了一道缝隙。
丑奴一把推开玄奘面前的铁栏,那张被麻布遮住大半的脸上,
一双眼睛看起来很是慌张:
玄奘大师!那些妖怪都死了!
玄奘一怔。
野狐大王来了一个很厉害的敌手,把外面那些妖怪全杀了——野狐大王自己也受了重伤,看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丑奴一把抓住铁栏的栏杆,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
现在是好机会!你赶紧走——和王叔一起走!从后面的小道出去,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大路了!
玄奘还没怎么说话。
隔壁王叔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把老骨头在关了好几年之后,居然爆发出了一股让玄奘都有些意外的利落劲儿,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牢门口,一把推开铁门,跨了出来。
然后他痛快的大笑起来。
报应啊——!哈哈哈哈——报应啊!没想到我王朗——还有恢复自由的一天!
他的笑声在甬道中回荡着,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也忍不住心头一松的感染力。
玄奘缓缓站起身来,走出石牢,站在丑奴面前。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姑娘
——她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慌乱,
却在迎上他目光的那一瞬,悄悄安定了下来。
玄奘看着她,轻声问道:
丑奴姑娘,那你呢?你怎么办?
丑奴愣住了。
她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从小被妖怪养大的人,在妖怪死光了之后,还能去哪里?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
玄奘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温和地开口:
那就跟贫僧一起走吧。贫僧既然遇见了你,便是缘法。你若无处可去,便随贫僧一同走。贫僧会想办法,治好你身上的妖毒。
丑奴看着玄奘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那双露在麻布之外的眼睛里,甚至冒出了丝丝泪光。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在乎自己,
这让她心中既感动,又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羞涩。
王朗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大师,别光顾着救人啊。那外面那位杀神,咱们不知道是敌是友,最好趁她还没腾出手来——赶紧走!
玄奘点了点头:
王施主说得是。丑奴姑娘,王施主,我们走。
丑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甬道深处跑去
——那是一条通往山后的隐蔽小道,
是她在妖怪窝里长大这些年摸熟了的所有路径中最安全的一条。
玄奘跟在她身后,王叔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昏暗的甬道中快步穿行。
而他们身后,洞府大厅中的白婉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抬眼看着嵌在石壁中的野狐大王。
看来,该收尾了。
野狐大王浑身的橙红色皮毛已经被灰尘和血污浸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条红线神针始终被他的护身之宝拦了下来,没能穿透他的身体。
但每一击的冲击都是实打实的。
他攒着一口气,趁着白婉儿分神的那一瞬,猛地从石壁中挣脱出来。
妖力在他周身翻涌成一团浑浊的旋风,裹着他狼狈的身形朝洞口的方向急掠而去。
想走?
白婉儿轻轻笑了一声:
到这个时候了,你觉得还能逃得掉吗?
她没有追,只是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掌心中,浮现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
通体泛着温润的银光,表面雕着细密而繁复的花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
白婉儿将铃铛轻轻一摇。
叮——
一声轻脆的铃音,在洞府中悠悠荡开。
那声音不像寻常铃铛那般清脆短促,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绵长,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寸空间。
那铃音中裹着幻梦大法的法力,无形无质,却如同最细密的蛛网一般,
在野狐大王逃遁的路径上无声铺开。
野狐大王的身形已经掠到了洞口。
他几乎能感觉到洞口外那股属于自由的山风。
然后铃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