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大王身体猛地一僵,目光从原本的惊恐与挣扎,一点一点地变得迷离、涣散。
他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某场极深极沉的睡梦之中。
白婉儿收回铃铛,然后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
野狐大王确实已经彻底沉入了无法自拔的梦境。
可让白婉儿微微皱眉的是
——他身上那层幽暗的光泽,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消散,
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危险,自行运转了起来,
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他的体表之上,流转不息。
那护身之宝,居然能自动护主。
白婉儿的指尖轻轻点在野狐大王的肩上,
那层光膜微微颤动了一下,竟将她的手指微微弹开了几分。
神针穿不透,幻梦制住了人却依旧伤不到他。
这护身之宝怕是非常不简单啊。
这东西不像是这荒山野岭的狐妖能弄到手的——倒更像是出自某个大人物。
不过这让白婉儿反而更感兴趣了。
她忽然想起陈玄经常说的那句话
——此物与我有缘
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往就顺走了其他人的东西,
然后一脸无辜地摊手,仿佛那东西是自己长了腿跑进他怀里的。
白婉儿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就像仙师常说的那样——这宝物……与我有缘。嘻嘻。
她再次摇响了手中的铃铛。
叮——
那一声铃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却带着更加绵密的幻梦之力,
如同一条无形的溪流,缓缓注入野狐大王那已经迷离的神识之中。
他的瞳孔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恍惚。
白婉儿站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意味:
把你身上的那件护身之宝,给我。
野狐大王呆愣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双手,探入自己腰间,摸索了片刻,从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淡紫色的纱衣。
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在火光中泛着一层仿佛月华凝成的光泽。
白婉儿伸出手,那件纱衣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着一般,
从野狐大王的手中飘了起来,悠悠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入手的那一刹那,她的指尖微微一热。
一股温润而绵长的灵力从纱衣中缓缓渗出,沿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
像是在辨认她的气息,又像是在与她达成某种无声的呼应。
白婉儿低头看着手中这件淡紫色的纱衣,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紫绶仙衣。
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能感觉到这件纱衣中蕴含的力量
——那是一种仿佛沉睡了很久的古老灵性,安静而深邃,
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不可估量的东西。
白婉儿将纱衣收入袖中,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仙师见多识广,让他看看,一定能认出这宝物的来历。
而她身后,野狐大王在那件纱衣离体的那一刹那,身上那层幽暗的光泽便迅速消散了。
一道红线,已经无声无息地穿过了他的额头。
他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白婉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将那件紫绶仙衣妥帖地收入袖中,抬手理了理肩头的长发,
然后不紧不慢地朝洞外走去。
洞中的火光在她身后渐渐暗淡下去,像一场刚刚落幕的戏剧,
幕后的一切正在缓缓合拢帷幕。
而在数里之外的后山小道上,玄奘三人正趁着夜色快步前行。
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和草根在脚下交替出现。
玄奘的僧袍下摆被露水浸湿了一大片,步伐却依旧稳当;
王朗虽一把老骨头,可兴许是被关了好几年攒下的那口气撑着,走起来竟也不慢;
丑奴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绕过那些她从小摸熟了的坑洼与陡坡。
他们不敢停。
谁也不知道那洞府里的战斗结束了没有,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妖怪追上来。
一夜赶路。
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曙光,三人才终于寻到了一条小溪边的开阔地,停下了脚步。
王朗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花白的头发沾着汗水和露水,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探进溪水,捧起一捧清冽的水浇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真活过来了。
玄奘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双手合十,
闭目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感谢这一夜的平安。
丑奴正蹲在溪边,洗着手上的泥垢。
王朗生火的本事倒是出乎玄奘的意料。
枯枝、干草,只是一会便拢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苗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晨间的微凉中散出一圈暖融融的光。
三人围火而坐,各自沉默了片刻,王朗先开了口。
我打算去找我的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篝火,目光透过跳动的火焰望向了远方,
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座久违的家门:
我被关了三年了。家里那几口人,怕是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他低下头,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
得回去看看。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玄奘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他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林,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并不熟悉,在这深山之中,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
贫僧得去找我的三个徒弟,可这山中歧路太多,贫僧一时也分不清……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王朗抬起头,看了一眼玄奘,
又看了一眼蹲在火边安静缩着的丑奴,沉吟了一下,说道:
大师,依我看啊,你不必急着在这山里瞎转。不如先跟我一块儿走,到大路上寻个有人的村镇落脚——你的徒弟们若是找不见你,一定会沿着大路寻过来的。到时候你只要在镇上等着,他们自然会找上门来。
玄奘略一思索,觉得王朗此言有理,便点了点头:
王施主说得是。那贫僧便先跟着施主同行一段了。
王朗摆了摆手,笑道:
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带个路算什么。
丑奴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
她抱着膝盖蹲在火边,火光映在她的麻布上,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她没有说自己想去哪里——仿佛去哪里这件事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她只是想一直跟着玄奘。
天光大亮。
三人熄灭了篝火,将痕迹仔细掩埋,然后沿着王朗指的方向,朝主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