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来,动作间竟没有像往常那样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和以前一样瘦,可她总觉着哪里不一样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脸上的变化。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而温热,没有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些跟了她多年的红色妖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她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玄奘。
他闭着眼,指尖捻着一串佛珠,正在低声诵着什么。
晨光落在他半旧的袈裟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温暖。
丑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隐隐觉得,自己和他之间,多了一些莫名的联系。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可她隐约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她这一生剩下的时光里,都再也无法与这个人毫无关联地活着了。
丑奴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玄奘诵经的侧脸。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片雪原映得明亮而透澈。
空气里有一种冰雪初融时才会有的清冽气息。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一处与这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地方
——山水如画,鸟语花香,春风拂过,将满树的花瓣吹落成一场粉白色的细雨。
陈玄正坐在一座临水的亭子里。他对面坐着四位神圣
——黎山老母、观音、普贤、文殊——各自端坐。
众人面前,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面澄澈如琉璃,里面正清晰地映着玄奘在茅草屋里的画面。
从玄奘被抓入洞府,到石牢中的对话,到王朗的引导,
到风雪中的相护依靠,茅草屋中的篝火,到那最后的一吻——所有的一切,分毫毕现。
四圣沉默了。
黎山老母像是在思考什么。
普贤菩萨捻着佛珠的手停在半空,文殊菩萨垂着眼帘,眉间微皱。
观音菩萨望着水镜中那道沉静的身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黎山老母才缓缓开口。
陈玄,那个丑奴……是你安排的吗?
陈玄神色坦然地摇了摇头:
老母为何如此问?我可没那么下作。
他看了一眼水镜中那个瘦弱的身影,目光里带着一种与我无关的从容:
丑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背景故事是真的,经历也是真的——从小被妖怪掳走,在妖怪中长大,妖毒入体,命不久矣。这些,没有一分一毫是捏造的。
他转回目光,看向四圣:
我只是让玄奘和她在对的时候、对的地方相遇而已。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玄奘自己的选择。
观音菩萨看着陈玄,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彻了因果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说是选择。可其实,你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空间。
陈玄没有反驳。
观音继续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明:
他是一个慈悲的圣僧,见人受苦,便想度化;见人将死,便不忍袖手旁观。你让他在那样的情境下面对一个濒死的姑娘——他只能选择破戒救人。若他为了自己的修行圆满而选择见死不救,那他就不是圣僧玄奘了。
文殊菩萨接过了话头:
玄奘破戒,确系出于救人之心。这份慈悲,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他的内心依旧是坚定的,这份考验……其实并没有击溃他。
几位菩萨已经表明了各自的立场。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玄抬眼看向水镜,目光透过镜面,
落在了茅草屋中那道正缓缓睁开眼的僧人身上,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哦?是吗?那就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在意的从容。
四圣的目光也随之重新投向了水镜。
画面中,玄奘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身旁的丑奴身上,看见她已经醒了,看见她正安静地望着他。
两人隔着微弱的晨光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然后玄奘像是确认了她安然无恙之后,终于放下了心。
他的目光从丑奴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放晴的天空。
丑奴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见到他结束了诵经,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玄奘大师……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呼吸也顺畅了,连脸上的妖纹……好像都不见了。
她说着,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光滑让她眼中浮起一层恍然如梦的神色。
玄奘看着她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出家人不打妄语。
他已经在这个风雪天中破了一道戒,可正因为破了,才更不能再以谎言来遮掩。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之前妖毒发作,情况凶险。是贫僧救了你。如今你的妖毒已经消散大半,身体正在好转。
他说得很节制,没有说怎么救的。
丑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留白,可她并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大师,便起身去收拾散落在角落的竹筐和麻绳。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两人将捡来的柴火重新捆好,踏着厚厚的积雪,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回了村子。
路上很安静。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串脚印并排着延伸到远处。
谁都没有再提之前的事,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回到小院时已是下午。
他们将柴火堆在灶房门口,生火做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度过了一个平静的黄昏。
夜色降临后,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躺在硬邦邦的干草铺上,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雪块从枝头坠落的声响。
丑奴闭着眼,却睡不着。
她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钩子轻轻勾住了,翻来覆去地不得安宁。
她望着房梁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木纹发呆。
然后就在那一片寂静中——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昏暗的茅草屋中,篝火映出一团橘红色的光,两张脸慢慢地靠近,她的唇上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
那个画面模糊又清晰,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月亮,轮廓朦胧却轮廓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