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小院重新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好一阵子,那扇虚掩的木门才再次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陈玄不紧不慢的的走了进来,姿态悠闲的像是一个来赴约的客人。
白婉儿跟在他身后,依旧白衣如雪。
她走进院中,四处打量了一圈。
然后有点意犹未尽的说道:
仙师,咱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就这么结束了?那个玄奘,这就算过关了?
但陈玄却告诉她。
结束?不。这才刚刚开始呢。
白婉儿听到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仙师,难道还有后续?那我能做什么?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玄奘师徒四人离去的方向,想起了之前在水镜旁的那一幕。
几位菩萨分明已经看出了玄奘心中那份未曾言明的心动。
可观音替他说话,文殊替他遮掩,黎山老母也只是说了句以后再说便将话题轻轻搁下了。
她们在为玄奘留余地。
想让他继续西行,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让这一页轻轻翻过去。
陈玄轻轻笑了一声。
以后再说?
他望着西方,声音像是在跟白婉儿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隔空对话:
既然请了我来,还想这么简单就结束?我可还没发力呢。接下来,才是真正对玄奘的考验。我倒想看看——那些灵山的佛陀菩萨们,到时候还能不能坐得住。
白婉儿虽然听不太懂他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深意,但还是听出了仙师估计要搞大事。
陈玄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小院——然后抬步朝院外走去。
走吧。好戏——才刚要开场呢。
云雾缭绕的灵山深处,大雷音寺的殿宇在金色的佛光中静静矗立。
莲台层层叠叠,梵音袅袅,诸天罗汉各自入定,整座寺院沉浸在一种亘古不变的安宁之中。
而在这片安宁的正中央,莲台之上,如来佛祖正在入定。
他双目微闭,面容如古井无波,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大殿之中静得只剩下众罗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如同一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深潭。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一道金光从双瞳中掠过,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石子击破,激起一圈不为人察觉的震荡。
他微微皱起了眉,目光从空茫的虚无中凝聚回来,落在了大殿的某处。
下面打坐的大势至菩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微微前倾:
佛祖,可是悟到了什么?
如来的目光从虚无中收回,像是刚从一场极深极远的眺望中归来。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之间,他的眉头又紧了一些。
不知道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仿佛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大殿之中,众罗汉的气息都微微凝了一瞬。
观音菩萨站在一侧,玉净瓶端在手中,闻言抬起眼帘,望向莲台上的如来:
连佛祖都认为是麻烦,那便绝不是小事。不如……推演一番?看看这天机之中,可有端倪。
如来微微摇了摇头。
天机……已经被大能遮蔽了。有许多事,都已经算不出来了。
他抬起眼,看向殿门外的远方,那里有云雾翻涌,有金光流转,
却也有一些他此刻看不太清的角落:
如今我也只能凭借一点感应,察觉到大致的走向。具体的细枝末节,已经模糊了。
他顿了一顿,转向观音:
玄奘他们,如今行至何处了?
观音微微颔首,答道:
按照前几日传来的消息,他们应该已经快要到达万寿山五庄观了。镇元子那边会好生接待。
如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重新变得平静,声音从莲台上缓缓传来:
比预料的……慢得太多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梵音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金灯中的火焰微微跳了跳,将殿中众菩萨与罗汉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如来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像是看透了什么的叹息:
或许佛门大兴,当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继续关注他们吧。
他轻轻合上了双目,周身的金光重新凝拢收束:
观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佛祖。
大殿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金色的佛光依旧笼罩着莲台,梵音依旧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另一边,丑奴离开了那座小山村后,便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没有选方向,只是随便挑了一条路,顺着山脚下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杈和灰白色的天空。
风从她发梢间穿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与干涩。
她不急,也不赶路,只是走着。
玄奘他们临别前在屋子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从门缝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句尽快上路取经最重要,还有孙悟空那半开玩笑的舍不得那姑娘吗
——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她不怨玄奘,只是知道了,自己对他而言,或许会成为负担。
他还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经要取,有他背负了十世的使命要去完成。
她如果留在那里,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看他一眼,都会让他走得没那么安稳。
丑奴不想做那个让他停下脚步的原因。
所以她走了。在他还在犹豫该怎么和她道别的时候,她已经先一步迈出了那扇门。
只是,走出来了,又该去哪里呢?
丑奴在山林间走了大半天,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才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脚步,
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比从前丰润了许多,指甲也不再是枯黄易断的模样,粉嫩的指腹带着健康的光泽。
她正出神地想着什么,忽然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低头一看,是一根横生的枯枝在她方才走过时划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内侧留下了一道口子。
那伤口不深,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可没等她伸手去擦——
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过几息的工夫,那道划痕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条印记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