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果大会将近尾声的时候,果树姐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先走到了镇元大仙面前,微微躬身,低声道了一声多谢道友这些年照拂。
镇元大仙回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欣慰。
然后她便转身,绕过长桌,走向了另一侧。
她停在了陈玄面前。
陈玄本来正端着茶盏出神,忽然被那道淡碧色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便放下杯子,抬起头来。
果树姐姐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肩头,
将她眉目间那些因为漫长岁月而沉淀下来的气质映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认真而郑重。
陈仙师。昨日若无你出手相救,我便已经死在那场劫难之中了。若无你以阴阳镜引动生机,我也许永远都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救命之恩,成道之德——这份因果,不能不还。
陈玄微微摆手,仿佛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从容与轻松:
果树姐姐言重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仿佛真的只是顺便做了一件小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举手之劳烧掉了他九成的香火神力。
数百年的积累,如今只剩薄薄一层。
他面上笑着,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往后几年怕是得精打细算了。
果树姐姐摇了摇头,没有被他那副轻松的语气带偏。
她伸出手,从自己的袖口处缓缓抽出了一段东西
——那是一截约莫指节长的根须,通体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泽,
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木灵之气。
那股气息如同春日初融的溪水,清冽而绵长,安静地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落在周围的草木上时,连石缝间的青苔都变得比方才更加鲜绿了几分。
她将那截根须递到陈玄面前:
这是我的一段根。里面可以产生源源不断的木灵之息,对疗伤、养脉、孕生机都有奇效。虽不及陈仙师那面阴阳镜的神妙——却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望仙师莫要推辞,好让我了结这份因果。
陈玄看着她掌心中那截泛着碧光的根须,沉默了片刻。
那根须中蕴含的木灵之息确实浑厚而精纯,远非寻常可比。
他伸手接了过来,那截根须触到他的指尖时,微微散发出一阵温润的气息,
像是活的一般顺着他的指腹轻轻绕了一圈,便安安静静地落入了他的掌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根须,又抬起头来看向果树姐姐,
这回他的笑容里终于少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多了一些真诚的温度:
那便多谢了。
果树姐姐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阳光落在她那片淡碧色的背影上,
将她与那棵重新站立的人参果树融成了一幅温暖的画。
长桌上的茶果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几碟余点与几壶渐凉的清茶。
玄奘师徒也在收拾行装了。
既然人参果树的事情已经了结,恩怨已解,便没有理由再耽搁下去。
镇元大仙亲自送到了五庄观门口,身后跟着清风明月两个道童,
果树姐姐也站在门内的影壁旁,淡碧色的身影在日光中如同一株安静的新竹。
她没有上前多说告别的话,只是朝玄奘微微点了点头,又朝孙悟空看了一眼,
像是将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与叮嘱,都收进了那一个目光之中。
玄奘双手合十,向镇元大仙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大仙这几日的款待。贫僧师徒叨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
镇元大仙摆了摆手:
大师此去西天,路还长着呢。日后若再有缘路过万寿山,不妨再进来坐坐。
孙悟空从镇元大仙身边经过时,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而是停下脚步,
认真朝镇元大仙拱了拱手:
大仙,之前铲你那树——是老孙下手重了些。不过树也活了,果也回了,咱们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镇元大仙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这猴头,倒是个爽快人。行,翻篇了。
师徒四人便踏着正午的阳光,沿着来时那条青石小道,重新走上了西行的路途。
五庄观的朱墙碧瓦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
被层层的树影与山峦遮去了大半,最终隐没在远方的云雾之中。
路上,他们走了一阵,穿过了一片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松林。
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开路,忽然放慢了几步,与玄奘并肩而行。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换了一个话题:
师父,有件事俺老孙得跟您说一下。
玄奘侧过头来:
悟空,你说。
昨天我们去找那些人参果的时候——大部分果子都还好好的,在土里藏着,等着被抓回去,跟一群迷路的娃娃一样。
孙悟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可最后那三个,已经吃了人了。俺老孙找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沾了血,身上缠着煞气,跟妖魔没什么两样了。
他说完,朝玄奘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玄奘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上,
像是在用目光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是贫僧的错。
那三枚果子会入魔道,归根结底,是因为贫僧将它们从树上放走了。若贫僧没有放它们离开,它们便不会独自面对人间的恶。
他捻了捻手中的佛珠,目光低垂,
它们身上的罪恶因果,都得算在贫僧头上。
师父这话说得不对。
孙悟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树是俺老孙铲的。若没有俺老孙那一棒子,那些人参果根本就不会掉下来。就算您后来放它们走——那也是在它们已经掉下来了之后的事。要说源头,得从俺老孙这儿算起。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猪八戒原本走在队伍后面,正低头晃着钉耙出神,
听到这番对话,连忙紧赶了几步凑上来:
猴哥说得对!但要说源头,俺老猪也有份——一开始提议摘人参果尝尝的可是我!要不是我嘴馋,提议去吃那果子,猴哥也不会去铲树,师父也不会放那些果子走。反正……俺老猪也跑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