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悟净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直没有开口。
可就在猪八戒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朝玄奘的方向微微躬身：
弟子也参与了。不管是摘果、铲树还是放走果子——弟子都在场，没有劝阻，也没有制止。罪过，弟子也该承担一份。
玄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三个站得稳稳当当的弟子。
他们三个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脾气，
可在这一刻，他们都站在他面前，像三座已经愿意替他挡风的墙。
玄奘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便让我们师徒几人——一起承担这份因果罪孽吧。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受着。
四道影子在地面上交错着，朝着西行的方向，继续迈开了脚步。
可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却渐渐地放慢了速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问，可他那双火眼金睛在走路的时候会不经意地往后瞥一下。
玄奘捻动佛珠时偶尔的停顿，目光偶尔的出神。
孙悟空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
直到当夜的时候。
师徒几人在篝火边围坐着。
孙悟空开口问道：
师父，是有什么心事吗？
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
玄奘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陈玄说的事全部告诉了孙悟空。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那团光中寻找某个人的影子：
给她渡气是贫僧自己的决定。救她性命是贫僧自己的选择。贫僧从未想过要她回报什么，更没有想过要她为了贫僧去涉那样的险。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却为了贫僧走上了那样一条路……
他将手中的佛珠收拢在掌心里，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
贫僧不知道，该怎么做。
孙悟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火星在夜风中扬起，又无声地落下了。
他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沉默了很久。
又过了一会儿，孙悟空才开口：
师父，这事儿，俺老孙没法替您做决定。
她愿不愿意去，是她自己的选择。您放不放心得下，是您自己的心事。这事儿没有对错，得您自己想明白。
玄奘不再说话，而是继续捻动佛珠。
而后的几天里，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可玄奘却依旧心不在焉，唉声叹气。
猪八戒私下里悄悄问过孙悟空：
猴哥，师父这是咋了？怎么老走神？
孙悟空只是说了一句：
别问。让他自己琢磨。
可到了第五天傍晚，孙悟空终于受不了了。
他走到玄奘面前站定，像是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耐心，终于忍不了。
你是不是男人啊？要救就救，不救就别在这儿唉声叹气的。像个男人一样，做个决定。有我们几个做你的后盾，你顾忌什么？
玄奘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了口：
贫僧当然想救她。可贫僧也明白——自己只是一介凡人。若真要去救她，最后势必还是要靠你们几个。贫僧不想……将本属于自己的因果，转嫁给身边的人。
他只是一个凡僧，救不了任何人，除非借助别人的手，但他又不想牵连别人。
孙悟空听完，只是在玄奘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着。
师父，俺老孙只问你一件事——别的都不管。你大声地告诉俺老孙——你想不想救她？只要你说想，剩下的，俺老孙来办。
就算你想自己做，我也能帮你。
玄奘抬起头，看向孙悟空，目光不再犹豫。
……我想救她！
孙悟空听到玄奘的话，笑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大喊了一声：
陈玄——！给俺老孙出来！
那声音中气十足，像是要穿透层层的暮色与云霭，直达某个正在悄悄观望的存在。
俺老孙知道你肯定还在关注我们！躲什么躲！出来！
夜风从溪谷间穿过，四周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阵轻轻的笑声，从他们身后的某棵老松后面传了出来。
陈玄的身影从那棵老松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青色的道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微光，腰间那个金色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他朝孙悟空微微拱了拱手，笑道：
师父怎么知道我一定在？
孙悟空哼了一声：
你故意在师父面前提起丑奴的事。不就是早就盘算好了，等着我们来找你？
陈玄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玄奘身上。
“玄奘大师，你真的决定好了，要入地府救人？”
玄奘语气斩钉截铁
“贫僧决定好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她救回来。”
陈玄总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之前让白婉儿去找丑奴做的事，再加上自己在五庄观的配合，
终于将事情引导到这个地步了。
于是陈玄伸出一只手，掌心浮现一道耀眼的金光。
金光散去，出现了一尊盘膝而坐的金色人形。
那小人不过寸许来高，
眉眼衣冠却清晰得像是被最精细的刻刀雕琢过千百遍，正是陈玄自己的模样。
它闭着眼，双手结印，盘坐在陈玄掌心的金光之中，通体流转着一种玄奥的气息。
玄奘大师，既然你真的决定好了，我便助你一程。
他将那只手朝玄奘的方向又递近了半分，
掌心中的金色小像微微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晕，像是感应到了即将易主的气息：
这是我修炼多年的功德金身。你将它纳入体内，便能在短时间内拥有堪比金仙的实力——足以在冥界之中自保、救人、从容进退。
孙悟空眯起眼睛看着那金身，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看来这些年，你学了不少好东西啊。
陈玄转过头来，迎着孙悟空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师父过奖了。这些年东奔西走的，总得攒些家底。
玄奘看着陈玄掌心那尊金色的小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双手，合拢掌心，将那道金光接了过来。
那金色小像落入他掌心的刹那，像是一滴温水落入了干涸的泥土之中，
无声地融了进去——一道温暖的气息从他的手心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穿过手臂，漫过肩颈，最后沉淀在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