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判官各自在心里默默想象了一下玄奘在孟婆殿前碰壁的模样，都阴险的笑了起来。
而在他们想象的那个方向，一片浓稠的雾气正在玄奘面前缓缓铺展开来。
雾气像是从地面深处渗出来的，
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不刺鼻，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那片雾气之中，一座府邸的轮廓正在若隐若现地浮动着。
青瓦灰墙，檐角微微翘起，与冥界其他建筑那种阴冷沉闷的风格不同，
这座殿宇透着一种古朴而安详的气息。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
却依旧能辨认出那两个端正而从容的大字：孟婆殿。
玄奘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片雾气前落了下来。
他站在那道半掩的殿门前，感受着从门缝中渗出的那股带着草药气息的气流。
那气息并不阴冷，反而带着一种如同老灶台余温般的微暖，
与冥界其他地方那种湿冷沉郁截然不同。
他正想上前叩门——殿门已经自己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温暖而昏黄的光。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有客人来了。外面阴冷，客人进来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玄奘在门外站了片刻。
浓稠的雾气在他身后缓缓翻涌着，如同一片被风搅动的灰色海面。
他能感觉到，那片雾气之中乾坤颠倒，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布下了一层无形的结界——若是强行穿越，
恐怕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他看向面前那道已经敞开的殿门。
在考虑要不要进去，那赵吏说孟婆很难缠，他就怕进去了被缠住不得脱身。
想了一会，玄奘还是决定进孟婆殿，希望能让这孟婆为他指明道路。
在心中将方才赵吏的提醒又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门外的阴冷与潮湿被隔绝在了身后。
他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灰白色的泥土，而是被磨得光滑的青砖。
殿内的光线比他从门外看到的更加柔和，
那些温暖的光源像是被嵌在了墙壁与天花板的某个隐秘角落中，
不刺眼，却足够让人看清周围的每一处细节。
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画的是山水，笔法简练而疏朗，
像是出自某位早已不知名的旧人之手。
角落里有几只陶罐，罐口封着布，布面上压着石子，像是正在发酵着什么。
可玄奘的目光，很快便被大殿正中那张红鸾床榻吸引了。
那床榻上覆着一层轻纱，将床榻上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轮廓之中。
玄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正侧卧在榻上，姿态舒展，
像是已经在那里躺了许久，也像是刚刚才随意地靠了上去。
一道声音从那轻纱之后传了出来。
带着一种如同闲坐于檐下看雨时才会有的悠然与从容：
大师，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那声音带着一种如同被温水浸泡过的绵软感，
落在耳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慢语速来回应她。
玄奘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奉旨前往西天取经。途径地府，是为寻一人。
轻纱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耐心与从容：
取经人为何要入地府寻人？那人是你什么人？
玄奘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
那是一位曾为贫僧舍身赴险的姑娘。贫僧来带她回去。
轻纱后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安静得更久一些，久到玄奘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可当他正要开口再补充些什么的时候，那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比方才多了一丝如同品味到了某种有趣余味般的笑意：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
玄奘站在那里，看着那层被昏黄光线照得微微透亮的轻纱，
看着轻纱后面那道朦胧的侧卧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答，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清楚了一些：
她是一个贫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的人。
孟婆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苍凉的叹惋。
“你一个和尚，居然如此有情。但那个人，却如此无情。”
玄奘眉心微动。
他分辨不出孟婆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也无意追问。
他双手合十，语气平和而恳切：
“孟婆能否给贫僧指明前路，好让贫僧继续上路？”
轻纱被一只纤细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了后面那个正侧卧于榻上的身影
——不是民间传说中那个弯腰驼背的老妪，而是一个身穿红衣的美艳女子。
那红衣颜色极正，如同被落日浸透的云霞裁剪而成，
在昏黄的烛火中泛着一层温润而沉静的光泽。
她的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明艳从容，靠在床榻的软枕上，
一条腿微微屈起，手臂搭在膝头，姿态随意。
她看着玄奘，嘴角带着一丝的笑意，然后朝旁边的中年女子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中年女子便低头退入后堂，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粗陶碗重新走了出来。
碗中的汤水泛着一种奇异的绿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有什么难的。放心，只要喝了这碗汤，我就给你引路。
玄奘看着那碗正冒着绿气的汤，又看了看孟婆那张娇艳的面孔。
他确实有些意外——民间传说中的孟婆，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慈祥老妪，
手持木勺在奈何桥边为行人递汤。
可眼前的这位，与那形象判若两人。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那碗汤上。
那汤水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旧书卷被翻开时的墨味，
又像是雨后泥土被翻动后散出的潮意，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的吸引力。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汤。
孟婆好意，贫僧心领了。这汤，贫僧不能喝。贫僧还要去寻人，若饮下此汤忘了前尘，那便失了此行的意义。请孟婆立即为贫僧引路，贫僧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