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玄奘不愿喝汤，孟婆的神色从方才的慵懒与玩味，冷了下来。
殿内的光线突然开始阴冷下来。
那碗冒着绿气的汤还放在案几上，热气正在慢慢地变淡。
怎么？和尚，你不喝汤，是不给我面子吗？
孟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音色中却多了一层如同薄刃出鞘般的锐利。
手指轻轻搭在案几边缘，指甲修剪得圆润而齐整，
在那昏黄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没有起身，姿态依旧随意，可整座殿宇的气息却已经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转变。
玄奘看着她的眼神，感知着殿中正在悄然收紧的气氛，
心中已经明白了——这场讲道理怕是行不通了。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试图用言辞说服她，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体内的金身光芒从他周身无声地涌了出来。
那道金光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威压。
它从玄奘的袈裟表面流淌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如同一幅被无形画笔勾勒出的轮廓，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种威压不高不低，刚好覆盖了整座孟婆殿，
如同在这片温暖的空间中嵌入了一块不容忽略的基石。
孟婆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玄奘周身那道正在安稳流转的金光，
感受着那尊完整金仙境界的气息正在以一种平静而坚定的方式铺展开来，
她的眼底浮起一丝无法掩饰的意外。
她那根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和尚的分量。
金仙。和尚，你居然有金仙的修为。
她微微坐直了几分，姿态依旧从容：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我这孟婆殿外的幻雾，与这片土地早已融为一体。你若硬闯——就算你有金仙修为，也会迷失在里头，走不出来。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仿佛吃定玄奘，
你过不了那幻雾，也绕不开它。唯一的法子，是我给你指路。
玄奘站在原地，周身那层金光依旧平稳地流转着，
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准备进攻的姿态。
他听着孟婆的话，感受着殿外那片正在缓慢翻涌的浓稠雾气中蕴含的力量
——他确实能感知到，那里面有一种不同的力量。强闯，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他沉吟了一下，将周身那层金光缓缓收敛了几分，
重新恢复到方才那种温和而内敛的状态，然后双手合十，
朝孟婆微微躬身，语气从方才的坚持中多了一层诚恳：
孟婆前辈，贫僧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贫僧确实急着去救人，若前辈实在不愿指路——那前辈要怎样才肯放贫僧过去？
孟婆看着他，看着他方才金光四溢、此刻却收敛气息诚恳问话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她松开了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将那只粗陶碗端起来，
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已经不再着急了。
她抿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向玄奘，嘴角带着笑意：
要过去，也不是不行。
她靠回软枕上，伸手拢了拢耳边的一缕碎发，
语气带着一种如同在跟旧友闲聊时才会有的随意与认真：
你若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我便给你指路。
玄奘抬起头，看着她，没认真问道：
前辈请说。只要贫僧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孟婆从榻上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她抬手拢了拢散落鬓边的碎发，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火红的衣摆在地面缓缓拖过。
她走到殿门前站定，微微侧过身，望向那片正在殿外缓慢翻涌的浓雾：
很久以前，我有过一个丈夫。
玄奘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安静地听着。
我们很恩爱。一生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在人间的那几十年，是我所有岁月中最安稳的日子。后来我死了，来到地府，才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凡人。
他只是为了渡一场红尘劫，才与我结合。待劫数圆满了，他便回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而我，成了地府中一个煮汤的。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片浓稠的雾气上：
我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问一句当年那些日子是否都是假的。于是我放弃了轮回转世，永生永世在这地府中当着孟婆。可他——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人，却不愿再见我。
玄奘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那片被她注视着的浓雾。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那前辈想让贫僧做什么？
孟婆转回头来，看向玄奘：
我要你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玄奘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那人是……？
孟婆没有隐瞒，说出了那个名字：
镇妖仙师，陈玄。
殿外的雾气又翻涌了一下。
玄奘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感受到自己心中涌起的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与陈玄之间的交集竟然会在这冥界深处以这种方式被重新联系起来，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踏入长安城的那一晚开始，
就一直在暗中将他的路与那个青袍青年的路一次又一次地交汇在一起。
玄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只是看着孟婆，看着那双正在等待回答的眼睛，
看着那片在她身后静静翻涌的浓雾，然后开口：
贫僧不能替陈仙师答应任何事。但贫僧可以将前辈的话带到，问清楚他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认真承担一份托付时的郑重，
若他愿意来，贫僧便带他来见前辈。若他不愿——贫僧也不便强求。
孟婆听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更多关于那个人的往事，只是朝玄奘轻轻点了点头，
侧过身，朝着殿外那片浓雾的某个方向伸手一指：
行。我信你。沿着这个方向，不要偏，不要回头——你就能走出这片迷雾，到达极阴莲池。
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等你办完了事，再回来履行你答应我的事。
玄奘朝她合掌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言。
他迈过那道门槛，朝着孟婆指向的方向走进了那片浓雾之中。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将那座温暖而昏黄的殿宇一点一点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