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睁大了眼睛。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迅速消退;
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在金光拂过时瞬间愈合;
被寒气蚀空的体力也在瞬息之间充盈回来,
比从前更加充沛、更加轻盈,仿佛卸下了一生背负的沉重枷锁。
然后,她的身体飘了起来。
金光托着她缓缓升上半空,赤足离地三尺,
碎冰与黑莲残瓣环绕在她脚下旋转,像众星拱月。
极阳之力从她的每一寸肌肤中向外弥漫,
带着浩瀚而炽烈的威压,如一轮新生的太阳在极阴的深渊中冉冉升起。
金色的光芒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以她为圆心,向着整片荒原蔓延开去,
照亮了灰白的莲池、漆黑的枯树、望不到尽头的荒芜大地,
将千万年来盘踞在此处的阴寒之气一寸寸逼退。
极阴莲池之上,天地变色。
那光芒甚至穿透了层层幽冥的阻隔,遥遥传到了极远处的孟婆殿。
孟婆正倚在殿前的老藤椅上,手里端着半碗凉透的汤,忽然指尖一顿。
她放下碗,起身走出主殿,眯起眼望向极阴莲池的方向。
只见天边那一角常年灰暗的苍穹,正被一道金色的光晕缓缓浸透,
像墨水里滴入了一滴金漆,层层洇开,连拂过她面颊的风都带上了一缕久违的暖意。
孟婆怔了片刻,随即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些地府大佬,居然默许极阳金莲被摘……这倒是有意思。”
而此时此刻,悬在半空的丑奴,已不再是方才那个遍体鳞伤、几近冻毙的凡身了。
极阳之力在她体内奔流不息,洗髓伐脉,重塑筋骨,
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明感从她丹田深处升起,如破晓时第一缕光撕裂长夜。
她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蜕变,越来越轻,越来越亮,
像一只在茧中沉睡了千百年的蝶,终于挣开了最后一层束缚。
直接褪凡入仙,成就天仙果位。
金光缓缓收敛,褪去刺目的锋芒,化作一圈淡淡的柔光萦绕在她周身。
丑奴从半空中轻轻落下,赤足踏在碎冰之上,却再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全然消失,
皮肤白皙如新,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金色流光。
而那股从她体内散发出去的极阳气息,如同荒野上燃起的一堆熊熊篝火,
将四面八方蛰伏的恶鬼阴魂尽数惊起。
它们从枯树后、从淤泥中、从石缝里探出扭曲的身影,
却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瞬间齐齐僵住,随即发出凄厉惊恐的嚎叫,
一改方才的贪婪凶戾,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有的把头埋进泥土里,有的用利爪捂住自己的眼睛,像被烈日灼伤的无处可逃的夜虫。
它们跪倒了一片,密密麻麻地伏在灰白的大地上,
发出低哑的呜咽与求饶的嘶鸣,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丑奴站在那片匍匐的鬼影之间,周身金光未尽,像一尊刚刚成形的神女,
脸上的神情却还有些恍惚。
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尚未散尽的金色余晖。
极阳之力洗髓伐脉的余波还在她体内回荡,酥麻而滚烫,
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重新淬炼过。
她悬在半空的身体缓缓落下,赤足触地的那一瞬,冰面未碎,冷意未侵。
那些曾经足以将她冻毙的极寒,此刻仿佛只是拂过脚踝的微风。
可真正让她愣在原地的,是天仙果位带来的浩瀚冲击,一股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她看见了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前晾着青翠的茶叶,竹筛在日光下投出斑驳的影。
她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蹲在灶前生火,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坐在门槛上,
一边拣茶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她看见自己扎着两只小辫,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追着一只黄狗跑过田埂,
母亲在后头喊她吃饭,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茶乡特有的软糯尾音。
她想不起来这些已经多少年了,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可此刻,极阳之光照亮了魂魄深处每一道尘封的褶皱,
将那些被遗忘的碎片一一拾起,拼成一幅完完整整的旧日画像。
丑奴——不,阿茶。
她的真名叫阿茶。
因为父母是茶农,采了一辈子的茶,便将一生最朴素的心愿寄在这两个字里。
她记得母亲喊她时总爱把尾音拖得绵长,阿——茶——。
而那些妖怪把她掳走之后,便随口改成了“丑奴”,从此她顶着这个名字在妖怪中长大。
良久,阿茶终于从翻涌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她缓缓抬起头,金色的余晖在她眼底渐渐沉淀,归于清明。
望向玄奘,目光里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隐隐的焦灼。
“为何?那极阳之花可以补全你损失的纯阳,你为何要给我?”
玄奘站在几步之外,袈裟被极阴莲池上残余的风掀起一角。
他微笑道。
“我并不在意自己的纯阳是不是完整。我来冥界地府,只是来带你回去。这花是你不惜生死摘的,就该是你的。”
阿茶怔住了。
玄奘这句话里的分量,比任何实物都更沉。
他说“只是来带你回去”——仿佛那一路踏破幽冥、降服百鬼、横渡极阴莲池,都不过是顺路而为;
仿佛她才是那唯一的目的地,
而那朵被极阴之水滋养了千万年的至宝,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旁枝。
阿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掌心,那上面还有极淡的金色流光在指缝间游走,
像母亲当年拣茶梗时,从竹筛缝隙漏下的细碎阳光。
她忽然想哭,但最终她只是抬起头来看玄奘,目光里那些困惑与焦灼都散了。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并肩飞离莲池中心,仙光托着阿茶,掠过碎冰与残莲的缝隙,落在池边干涸的岸上。
脚下的土地依然荒芜,枯石嶙峋,
但那股笼罩了千百年的阴寒之气已被极阳之力驱散了大半,
连风中都不再带着腐朽的血腥味。
阿茶踩在实地上,足尖碾了碾龟裂的泥土,忽然偏过头来看玄奘,神色认真。
“还有,我不叫丑奴。那是那些妖怪随便取的,难听得很。”
她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
“我原名叫阿茶。”
玄奘看着她,温和道:
“阿茶,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