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打算腾身而起,离开这片荒原,前方的空气中却忽然泛起涟漪。
光线扭曲、折叠,从中走出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和尚,一高一矮,穿着的袈裟与玄奘不同,
纹路繁复,金线绣边,领口处隐约可见梵文流转。
两人步出光晕,稳稳地落在玄奘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高个子的和尚率先开口,带着一种熟稔到近乎随意的语气:
“阿弥陀佛,阿傩、迦叶,见过金蝉子师兄。”
玄奘的眉间微微一动。
他望着面前这两个陌生的僧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一切都很陌生。
他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也从未听说过“金蝉子”这个名字。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依礼回了一揖: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落在二人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否认,
“两位大师是认错人了吗?贫僧并不记得与二位有过相识。”
阿茶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目光在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和尚与玄奘之间来回移动。
刚刚成天仙让她比从前更敏锐,她隐约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恐怕是麻烦来了。
见玄奘不记得自己的前世,阿傩、迦叶相互看了一眼。于是迦叶就开口解释
“玄奘大师,您的前世,便是我佛如来的弟子金蝉子,也就是我们的师兄。”
风似乎停了一瞬,玄奘沉默着。
他知道自己是十世修行的僧人,这一路西行,
他听过太多关于前世今生的说法,看过太多轮回因果的印证,
可“如来弟子”这四个字落进耳中时,还是激起层层荡荡的涟漪。
金蝉子——这个名字陌生而遥远,仿佛属于另一片天空下的云。
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点波澜按回心底,再抬起眼时,神色依旧平静如初。
“那两位大师找贫僧何事?”
阿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玄奘身后的阿茶身上。
那个目光算不上温和,让阿茶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
她刚从极寒与境界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天仙果位初成的感知让她比从前敏锐百倍,
她清晰地捕捉到那一眼里蕴含的意味——居高临下的傲慢。
阿傩收回目光,双手合十,语气平淡无波:
“我们奉如来法旨而来,”
说着看了阿茶一眼,
“为她而来。”
玄奘闻言,面上的温和未变,但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那句话说在心头掂了掂——为她而来。
佛祖法旨,落在了一个刚从极阴莲池中爬出来的女子身上。
风从荒原尽头卷过来,裹着残莲与灰烬的气息,在三人之间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阿茶站在玄奘身后半步的位置,听见那句“为她而来”时,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阿傩脸上移到迦叶脸上,
又从他们脸上移到玄奘的背影上。
玄奘沉默了数息,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请两位大师明言。我佛如来,有何旨意?”
阿傩与迦叶又对视了一眼。
最终还是阿傩先开了口,语气倒也和气,只是那和气之下压着一层不容商量的笃定。
“佛祖想让这位女施主留在这冥界,”
阿傩说着,目光越过玄奘,落在阿茶身上,又很快收回来,补了一句,
“而金蝉子师兄你,则继续上路取经。”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议定的事。
玄奘沉默着。
他望着面前这两位合十而立的同门,
他们神情端肃、眉眼谦和,是标准的佛门弟子模样。
可那份谦和底下透出来的不容置疑,却让他心底很不爽。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掠过身后的阿茶
——她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却没有开口替自己求一句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是在说:你决定就好,我信你。
玄奘的心口那一点温热又翻涌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阿傩和迦叶,语气平静,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敢问佛祖为何要留她在此?”
迦叶接话道:
“极阴之地,万鬼游行。本就需要一物以镇之。原本那朵极阳金莲长在莲池中央,以阳压阴,平衡幽冥之气。如今金莲已被摘去,极阴之地的寒气会逐渐扩散,侵蚀冥界边缘,波及六道轮回之序。而这位女施主——”
他看了一眼阿茶,语气不变,
“她体内已融了金莲的极阳之力,由凡入仙,身兼极阴之体与极阳之灵。若她留在此处,以自身阳气镇压荒原,便等于替代了那朵金莲的功用。这是两全之法。所以她必须得留下,这是为了大义。”
玄奘静静地听完了。他只是想了一下,然后开口。
“贫僧曾听闻,佛法讲的是众生平等、慈悲为怀。若以一人之自由、一生之岁月,去换一方天地的安定,这算不算是慈悲?”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阿傩与迦叶,
“可贫僧也记得,当年佛祖割肉饲鹰,那鹰说‘我不吃你便活不成’,佛祖便割肉予它——但那肉,是佛祖自己的肉。”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阿茶:
“这位女施主,不是佛祖的肉。她是她自己。佛祖若想以她镇守此地,为何不问一问,她愿不愿意?”
阿傩与迦叶一时无言。
阿茶站在玄奘身后,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太过复杂,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
她刚刚找回自己的名字,刚刚从千百年的泥泞中被人捞起来,
刚刚觉得这灰白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点暖色,然后便有人告诉她:你要留在这里。
你只能留在这里。
玄奘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沉默里压着的所有情绪,
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用力一分便要断裂。
他面对着阿傩与迦叶,目光平静,继续说道:
“佛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何——要将一个刚刚脱离苦海的人,重新按回这幽冥地府之中?”
荒原上安静了很久。
阿茶站在玄奘身后,眼眶慢慢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