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望着皇宫里站起来的那些身影,他合十的双手微微颤了一下,
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玄那张带着倦色的脸上。
仙师为了宝象国百姓的性命,不惜折损修为,动用这等逆转生死的大神通,可谓功德无量。贫僧替这满城百姓,谢过仙师。
他双手合十,躬下腰去,朝陈玄的方向行了一记端正的大礼。
猪八戒在后面看着玄奘弯腰行礼,也赶紧把钉耙往地上一杵,跟着微微拱了拱手。
沙悟净更实在些,直接朝陈玄的方向深深弯腰拱手行了一礼。
陈玄被这阵仗弄得在原地顿了一瞬,他偏头和白婉儿飞快地交了一个目光,
白婉儿微微一笑,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神情。
他随意倒:
圣僧不必客气。我就是——恰好能办这事而已。
玄奘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
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整个宝象国百姓迷迷糊糊的,就好像做了一个梦,却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皇宫大殿内那些昏迷醒来的大臣、侍从、妃嫔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朦胧的迷惘,
仿佛刚从一场极深极沉的梦中醒来,而记忆里却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老国王被两个内侍搀扶着坐回龙椅上,怔怔地望着殿门外渐亮的天空。
他记得自己身边好像有一个国师,
但却已经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甚至不记得她的长相。
而白花羞则一个人离开了皇宫。
没有人留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公主这身份本就是一座镀金的牢笼,如今门开了,
她只是走出去罢了——至于门外面是青山还是荒原,是溪流还是歧路,都无所谓了。
风知道方向就好。
玄奘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天那一线淡淡的青白,
月白的袈裟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蹲在旁边的石狮子上,嘴里含着一根草茎,嚼了又嚼,没出声。
猪八戒揉着肚皮打了个哈欠,
沙僧默默整理着担子上的经卷,一切都在晨光里恢复了熟悉的节奏。
玄奘回头望了一眼宫门深处,老国王正被搀扶着往后殿走去,脚步蹒跚,眼神涣散,
仿佛一个真正从长梦里醒来的人,面前的现实才刚刚重新拼合。
他叹了口气,要重新上路了。
西行的路还在前方,山高水远。
玄奘转身,正要迈步,余光里却瞥见一道身影立在路旁的老槐树下。
陈玄靠着树干,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闲适,
好像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逆转生死”不过是伸了个懒腰的事。
“怎么还没走?”
孙悟空斜着眼看他。
陈玄笑了一声,从树下踱出来,自然而然地和玄奘并排走在了前面。
孙悟空愣了一下,扛着棒子跟上去,猪八戒和沙僧也便一齐动了。
五道身影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路两旁是宝象国郊外初醒的田野,
草叶上的露珠映着旭日,明亮得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走了约莫两三里路。陈玄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
目光落在玄奘侧脸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圣僧,有件事我琢磨着,还是该跟你说一声。”
玄奘偏过头看他,带着好奇和疑惑。
“佛门那边……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应当是知道的。但我来之前和之后,都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就好像……宝象国这一摊子事,根本就不打算管。”
陈玄的语调里却没什么神秘感,反而带着一种摊开了讲的坦然。
“倒是玉帝那边,一得了消息,当即就叫我过来了。”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言语了,只是步子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玄奘沉默不语。
佛门知道,但没有管。
玉帝知道,立刻派了人来。
这两句话像两枚棋子,被陈玄漫不经心地搁在了玄奘面前。
棋盘是这条尘土飞扬的西行路,而棋局之外,似乎还有更大的棋盘。
玄奘没有再问,陈玄也没有再说。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出了林子。
前方官道岔开两条,一条向西,一条向南。
陈玄在岔路口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朝着玄奘拱了拱手,
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就送到这儿吧。西边的路还长,圣僧保重。”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以目光可及的速度消散。
玄奘站在原地,看了那空处很久。
孙悟空凑过来,挠了挠毛茸茸的腮帮子,嘟囔道:
“师父,那小子都走了,你看什么呢?”
玄奘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面朝西方,迈开了脚步。
“走吧。”
西行的官道越走越荒,两旁的麦田渐渐褪成了野草连天的旷野,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根的气息。
玄奘走得不快,孙悟空走在队伍最前面,棒子扛在肩上,
两只毛茸茸的猴爪搭在棒身两端,一副天地间任我横行的模样。
猪八戒拖着钉耙跟在后面,步子拖拖沓沓,嘴里哼哼唧唧的,
不知在念叨什么吃食。沙僧沉默地担着行李走在最后,脚步稳得像一尊行走的石像。
就这么走了一阵,玄奘忽然抬起头来。
他望着前方孙悟空的背影,像是心里有什么话搁了很久。
“悟空。”
孙悟空微微偏了偏脑袋:
“嗯?”
玄奘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悟空,你对西方佛门……了解多么?”
孙悟空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这问题来得突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俺老孙出身玄门。佛门那边嘛……”
他顿了顿,棒子在肩上换了个肩,
“也就认得几个菩萨罗汉,知道几位佛门大能的名号罢了。旁的,说不上了解。”
他斜眼看了看玄奘,又补了一句:
“不过,师父您是金蝉子转世这事,应当是真的。听说那金蝉子还是如来佛祖的亲传弟子哩,来头不小。”
说到“亲传弟子”四个字时,孙悟空目光却暗自扫了玄奘一眼,
想看师父听到这话时的神色。
玄奘的脸很平静,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又走了几十步,玄奘终于再次开口:
“那……你知道金蝉子是个怎么样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