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这次是真愣了一下。
他偏着头想了想,说道。
“我没见过他,所以不知道。不过嘛——八戒好像见过金蝉子。师父您问他呗。”
玄奘闻言,便真的转过头去。
猪八戒正落在后面七八步远的地方,见师父忽然回头看他,心头一虚。
“师、师父?您看俺做啥?俺可没偷懒啊,行李都是老沙背着的……”
玄奘只是问道:
“八戒,你认识金蝉子?”
猪八戒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师父,我不喜欢那个金蝉子。您就别问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白。
玄奘没有生气
“喜欢不喜欢,不是标准。你只管说事。”
猪八戒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师父非要知道,我就说一说我认识的那个金蝉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天上当天蓬元帅,没变成这副猪样……。我其实就见过他几回,都是在天上那些大宴小会上。他每次来,动静都不大,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坐。
可每次他出现都会成为众仙的焦点。佛法高深,天赋绝顶,长相俊美,说话好听。所以很多女仙都对他动心过,其中包括嫦娥。
说到这里,猪八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个你们别看俺现在这副模样就以为俺瞎说,俺当年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那也是仪表堂堂的人物。可跟金蝉子一比……
他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算了,不提这个。
听到这里,孙悟空地笑了一声。
我不喜欢他。但这不喜欢里头,有几分是真的讨厌,有几分是自己心里不痛快。反正——就这样吧。我认识的金蝉子,就这些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孙悟空
不过嘛,猴哥,你那个徒弟,陈玄——
孙悟空:
猪八戒挠了挠后脑勺
他跟金蝉子好像交情不浅,在蟠桃大会上,我看到他们聊的挺多的。师父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有机会找他问问,兴许比问我管用。
孙悟空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陈玄那小子,还认识金蝉子?
玄奘一直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那些零零碎碎的描述慢慢拼凑起来,
拼成一个轮廓——佛法高深、天赋绝顶、相貌俊美、众星捧月。
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近乎完美。
这四个字在玄奘心里落下来,却没有激起多少欢喜或自豪,他反而觉得有些陌生,
那些描述里的金蝉子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与他隔着云雾被众仙仰望的影子。
他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官道前方,大约百步开外的地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奘认出她了。
是百花羞。
她换了衣裳,不再是宝象国皇宫里那身华贵的公主服饰,
而是一袭素净的藕荷色布裙,发髻也散了,简单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绾住,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移出了暖房的野兰,少了些娇贵,多了几分清冽的风骨。
她也看见了玄奘一行人,不惊不喜,只是安安静静地,
像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似的。
玄奘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动作里带着一贯的端正与温厚:
贫僧见过百花羞公主。
百花羞听了,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只是百花羞。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轻了几分。
玄奘看着她,眼中浮起一层温和的了然。
他没有再称呼她什么,只是略略侧过身,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条伸向西方的官道,问道:
那百花羞施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在那道素净的身影上。
百花羞抬起眼来,目光越过玄奘的肩头,落在了比天地更远的地方。
陈阳姐姐已经走了。黄袍怪也得了应得的下场。我在凡间——已经没有留恋了。
她微微仰起脸,
我想,我该回天庭披香殿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她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
起初只是她的衣袂开始无风自动,藕荷色的布裙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银白光泽,
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洒在上面。
然后那光泽沿着布料的纹路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地爬过腰际、胸口、肩头,所过之处,
粗朴的布裙化作流光溢彩的纱帛,上面绣着隐隐的云纹与星辉,
在日光下竟比真正的天光还要明亮几分。
她的发髻也在变化。
那根简单的木簪无声地滑落,被风卷走了,长发像墨色的瀑布垂落下来,
又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中重新绾起,盘成一个端正而飘逸的仙女髻,
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素白的昙花簪,花瓣薄得透光,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的面容也在变——不是改换了五官,而是像一层蒙了很久的薄纱被揭掉了,
底下那副容颜原本就美,如今只是更清、更亮、更自在,
眉宇间那些尘世沾染的疲惫与隐忍如晨雾遇光,散得干干净净。
仙灵之气从她周身涌出来,丝丝缕缕地升腾,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氤氲的光晕里。
玄奘后退一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恭喜施主大彻大悟,回归本相。
百花羞低头看了自己一身云纹仙衣,面带微笑。
她抬起头来,目光朝天上望去。那目光里没有踌躇,
没有依依不舍,只有像终于做完了一件事的坦然。
她的身体缓缓上升,满身云霞般的仙衣在风中铺展开来,
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被风托起的花。
她越升越高,身影在蓝天里越来越小,云气在她脚下聚拢又散开,
像是一群无声的鹤在环绕着她。
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极其明亮的金边,刺得人微微眯眼。
孙悟空仰头望着,金箍棒拄在地上,两只猴爪叠在棒头上,
下巴搁在上面,表情平静得像看一场常见的雨。
沙僧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行李担子上,也仰着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只是目光跟着那道上升的身影缓缓移动,那目光里有一种沉默的见证。
只有猪八戒愣愣的,看呆了。
孙悟空的声音从旁边懒洋洋地飘过来。
喂,八戒,擦一擦。口水要流下来了。
猪八戒猛地一哆嗦,抬手去抹嘴角,抹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被猴哥耍了。
他瞪了孙悟空一眼,弯腰把钉耙捡起来,重新扛回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