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看不到对方的根脚。
这事情说起来不大,可放在他身上就是件怪事。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寻常小妖被他一扫便现了原形,修为高一些的也得露出些须尾巴毛来。
可眼前这个一瘸一拐的年轻道士,他却只能看出一点问题。
能看出非人。但不是寻常的精怪。
他给玄奘打了个眼神,玄奘立即明白了孙悟空的意思。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那道士微微倾了倾身: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道长既然遭了难,贫僧与徒儿们自当相助。
他目光落在道士那条淌血的腿上:
道长还能走么?不知道长想去哪里?贫僧可以送道长一程。
那道士则故意发出一声抑痛嚎——
哎哟——长老,贫道……已经走不了了。
他伸手指了指松林深处一条几乎被杂草掩没的羊肠小道,
那条道曲曲折折地往山腹里钻去,看不清尽头,
沿着那条路走十里地左右,就是弟子修行的青云观了。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等着弟子回去……
他说着说着又垂下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脱脱一个被困了大半天的年轻人。
玄奘微微点头,对孙悟空说道:
既然这位道长走不了了,悟空,你去扶着他走。
孙悟空咧嘴一笑。
是,师父。俺老孙这就扶着这道长走。
他迈着大步朝那道士走过去。
那道士见他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大约是那张毛脸雷公嘴凑近了确实有几分吓人。
但孙悟空已经弯下腰去了,一只手从道士的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架住了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捞住了他的腰,往上一提。
道士整个人被半架半托地带了起来,那条伤腿悬在离地面半尺的空中,
还在往下滴着血珠子,落在松针和泥土上地响。
孙悟空的嗓音凑在道士耳边,带着一种过分亲热了的热情
道长,来。一起走。您指路,俺老孙扶您。保准稳当,不颠着您那条金贵的腿。
他架着那道士往前走了一步。
哎哟——轻点儿轻点儿——
道士在孙悟空耳边抽着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孙悟空的肩头。
孙悟空没有在意,只是架着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猪八戒扛着钉耙跟了上来,圆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表情,
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道士的背影。
沙僧沉默地挑了行李担子走在最后,步子迈得均匀而无声,担子晃都不晃一下。
玄奘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前的位置,和孙悟空搀着的那道士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像一个专心致志在赶路的人。
前方的山路拐了个弯,两旁的松树渐渐密了起来,
枝桠交错着把头顶的天光筛成碎金子,洒在满是苔藓和落叶的路面上。
孙悟空的毛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架在道士腰侧的那只手,
像一只正扣着什么东西的锁爪,随时可以收紧。
山路往前延伸着,两旁的树影越来越深。
那些低垂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道士被孙悟空扶着走了一段路。
走到一处溪涧边的时候,那道士忽然往下滑了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矮下去半尺。
孙悟空赶紧一托他的腰,把他重新拎起来,那道士却顺势往旁边的草地上瘫倒了。
长老——我的腿……实在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粗布草草包扎起来的左腿,布条上洇出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暗红色的湿痕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把原本雪白的布面染成了触目惊心的一大片。
他的手指覆在那片湿痕上,轻轻按了按,随即了一声,眉头紧皱起来。
玄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看着地上瘫着的道士,目光在那片扩大的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会意。
他蹲下身来,在那道士面前微微俯了俯,
露出一副小事一桩包在俺身上的爽朗笑容: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让俺老孙背你吧。背个人走几里山路,不费什么力气。
那道士倒是一愣,然后连连摆手:
不、不、不——那怎么好意思呢?长老已经帮我把夹子取下来了,又扶着弟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再让您背着,这——这——弟子何德何能
玄奘开口了。
道长就不要客气了。你的伤耽误不得,早点上路,早点回你的道观。贫僧的徒儿气力大,背你一段不妨事的。
道士最后像是终于被这盛情难却的慈悲压服了,低下头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那就多谢长老了……弟子实在惭愧……
孙悟空咧着嘴笑起来。他转过身去,半蹲下来:
来,道长,上来吧。趴稳了,别掉下去。
道士犹豫了一瞬,然后才趴上了他的背。
孙悟空两手往后一兜,稳稳地站了起来。
走着——
他迈开步子,朝前方那条山路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方才扶着那道士的时候更慢了些。
那道士在他背上伏着,也不催,偶尔一声表示疼了,偶尔又一声表示好了。
玄奘和猪八戒、沙僧走在前方,起初还离着几步远,后来差距越来越大,
拐过一道山弯之后,前方的三道身影便被松枝遮住了大半,再拐一个弯,看不见了。
山路静了下来。林子里只剩孙悟空的脚步声和背上那道士断断续续的呼吸。
孙悟空走了一段,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了口,语气漫不经心的:
哎,道长——俺老孙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你一个人,来着荒山野岭的,干什么呢?
孙悟空的眼珠朝侧后方溜了一溜,又收回来,等着背上那个人的回答。
那道士的气息在他耳边顿了一顿。然后他开口了:
师父让我来这边采些草药。我们青云观的药田今年遭了虫,有几味常用的药都断了,只能到更深的山里去寻。师父说这座山的背阴坡上有一种金线草,治刀伤有奇效……谁知道还没找到那草,倒先踩上了猎人的捕兽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也是贫道命里该有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