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说得条理分明，从起因到经过到结果，
环环相扣，细节充足，没有任何语焉不详的模糊地带。
像一套被人打磨过很久的说辞。
孙悟空的脚步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哦——是吗？
孙悟空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变了味了。
前方的山路又拐了一个弯，树影更深了，
日头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方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奇怪啊，俺老孙之前去给师父采果子的时候，可是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头都翻了个遍。俺老孙可好像没见着什么青云观啊。
他的话音落了之后，山林安静了一息。
那道士伏在他背上，沉默了一瞬。
长老说笑了。这山这样大，林子这样密，长老没看清也是有的。我们那道观藏在山坳深处，不仔细瞧确实不容易发现。再说——
孙悟空地笑出了声。
他已经不想浪费口舌了，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山路中间。
行了。别装了。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居然敢在你齐天大圣孙爷爷面前搞这一套——
他猛地一挺腰，两臂张开，脊背弓起，整个人像一张弹开的弓要把背上那东西甩出去——
给俺老孙滚下来！
可那道士没动。
孙悟空愣了一瞬。他明明感觉到自己力气都使上了。
可那个道士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黏住了，和他背上的皮毛缝在了一起似的。
孙悟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试图用一只手去抓住那道士的胳膊把他拽下来。
你——
他的话音还没落，背上的那份重量忽然变了。
孙悟空突然之间就像是背上了一座山，脚瞬间往下陷。
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猛地提了一口气，双腿发力，
哈！！
一声暴喝，整个人朝半空中弹起，脊背猛甩，
想借着腾空的惯性把那背上的东西翻甩下来。
他在空中翻了半个圈，那道士的身影在他背上晃了一晃——但也只是一晃。
等孙悟空重新落回地面的时候，双脚砸在地上踩出一个浅坑，背上的道士仍然牢牢地贴在那里，像长在了他骨头上，分毫未移。
那道士的声音从脑后传来。露出来的是一种带着笑意的傲慢。
哼。齐天大圣？不就是那个弼马温么。实话告诉你吧——那唐僧肉，我吃定了。你？你就在这里乖乖趴着吧。
字落地的瞬间，背上的重量又加了好几倍。
孙悟空的腰猛地又弯下去了。他两只手撑住了自己的膝盖，脚踝已经没入了地面半尺。
呃——
孙悟空的脸涨得通红。
他拼了命地想直起腰来，可背上的重量趁他分神的瞬间又加了，
压得他不得不把手重新摁回膝盖上，勉强撑着不让整个人跪下去。
那道士趴在他背上，安安稳稳的。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怎么？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就这点能耐？
听到这话，孙悟空积压多年的怒气瞬间爆了。
火眼金睛从金色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他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丝丝缕缕的血红色煞气从他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像一张正在被撑破的茧。
孙悟空抬起了头。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落点，只是空洞地像两口深邃的火山口。
吼——！！！
那声吼根本不像猴，也不像人。
吼声把空气都震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波纹以孙悟空为圆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从他脚边的碎石子开始，
一圈一圈地推出去，枯叶被掀起来飞上半空，碗口粗的松枝被震得哗哗乱晃。
伏在他背上的那道士，在那声吼贯入耳膜的瞬间，瞬间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的瞳孔放大了，喉结猛地一缩，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整个人朝后腾空而起，
双脚踩着一片被震碎的松枝往后退了三丈，之前的从容和戏谑已经消失。
可他退得不够快。
他的左臂刚从孙悟空肩头撤离、还没有完全缩回自己身侧的瞬间，
一只毛茸茸的手从下方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五指合拢的力道大得超乎想象，
他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那一握之下发出了的一声脆响，
剧痛顺着小臂蹿上来，他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冲出喉咙——
孙悟空的手臂猛地往后一扯。
的一声闷响。
温热的东西溅了满地。
那道士整条左臂从肩窝处被生生撕了下来，鲜血飞溅。
“呃啊！！”
道士惨叫着捂着断臂往后跌退了七八步。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远处那个正缓缓直起身来的身影，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与他对上了。
完全的兽性。
他见过无数妖、无数魔、无数怪，但没有一双眼睛给过他这种感觉。
那双眼睛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兽隔着草叶盯住了羊羔的后颈，
瞳孔里映出的全是的轮廓，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失去理智，只剩兽性的孙悟空站了起来。
他周身的血色煞气还在往外冒着，把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染成了一种暗红色。
那是一种回归了本能的凶悍。
他偏过头来，看着远处那个靠在树上捂着断臂的道士。
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两排尖利的猴牙，整个人微微弓起背来，
四脚落地——像一只正要扑击的猛兽。
他朝前迈了一步。
脚掌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子都往旁边滚了几分，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气场推开的。
那道士捂着断臂靠在树干上。
他的法力还能运转，手还能动，但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
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
他的声音被孙悟空迈出的第二步打断了。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离他更近了。
一步，又一步，毛茸茸的金色身影正在慢慢缩短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每一步都踩在他越来越稀薄的勇气上面。
道士终于动了——他猛地伸出了右手，哆嗦着探向自己腰间那只紫金色的葫芦。
孙悟空的影子已经罩住了他面前的最后一寸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