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玄奘走得很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溪涧旁停了下来，
弯腰掬了一捧水，冰凉的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手心只剩一层薄湿。
他直起身，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以前都是他被抓，徒弟们来救。
他一直是被护着的那个，被孙悟空的金箍棒挡着，被猪八戒的钉耙护着，被沙悟净的月牙铲守着。
他习惯了被救，习惯了在妖洞里念经打坐等着那句师父我来晚了，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反过来去救他们。
我能救出他们吗？
玄奘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抬脚继续往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楠木林，
眼前一亮，到了平顶山下那片他最初被掳走的地方。
路边有一棵歪脖老槐树，枝桠间挂着他之前遗落的一串念珠，在风里轻轻晃荡。
而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银甲白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挺拔，面容俊朗得不像凡间人物。
他看见玄奘从林间走出来，眼里猛地亮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便迎了上来，欣喜溢于言表：
师父！你被救出来了！
玄奘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双手合十：
施主……你是何人？为何叫我师父？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银甲：
师父，是我啊！白龙马！
玄奘眨了眨眼，目光在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停了两息，
片刻的错愕之后，他接受了这事。
他从未想过白龙马化作人形，竟是这样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原来是……小白龙。
玄奘终于放下心来，绷了许久的肩膀松了几分。
小白龙脸上的笑意敛了敛，他看了一眼玄奘身后空荡荡的山路：
大师兄去救你之前，让我在这里等着。师父，大师兄他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玄奘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开口：
悟空他……也被抓了。
小白龙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有点不敢相信：
被……抓了？大师兄？
玄奘闭了闭眼，可嗓音仍竭力维持着平稳，
那妖怪用一个紫金葫芦……把悟空收了进去。八戒和悟净也还在洞里。只有我，被他们放了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喉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再开不了口。
小白龙望着玄奘低垂的眉眼，望见他眼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潮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能上前一步，低声唤道：
师父……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玄奘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把那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咽回了喉咙里，和着风一起吞了下去。
小白龙也不多问，只俯身一躬，银甲之下光芒流转，转瞬便化成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玄奘翻身上了马背，攥住那柔软的鬃毛，双腿轻轻一夹。
白龙四蹄腾空，踩着一团云雾便朝东南方向掠去。
玄奘伏在马背上，脸贴着白龙温热的脖颈，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去找谁帮忙？
天庭？他连南天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西天？灵山在何处，他从未独自前往过。
观音菩萨倒是救过他，可菩萨云游四方，他连个传信的法子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这么多年路，到头来竟连一个可以求救的名字都报不出来。
离开了徒弟们，他什么都不是。
白龙似乎感知到他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蹄下云气又紧了几分，速度更快了些。
约莫飞了小半个时辰，下方终于现出一片人烟。
白龙正要降落，玄奘却忽然抬手在他脖子上轻轻一拍。
等等。
白龙放缓了速度，悬在半空。
玄奘的目光越过那座凡人城镇，落在一里外的山坳里。
那里有一座寺庙，孤零零地蹲在半坡上，灰瓦塌了半边，
墙角的泥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暗黄的土坯。
庙门前那条石阶被野草吞了大半，只剩几级勉强露出面来。
下去看看。玄奘说。
白龙盘旋了一圈，轻盈地落在庙门前那片荒草萋萋的空地上。
玄奘翻身下马，抬脚朝庙门走去。
门是虚掩的，木板上漆皮剥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干裂的木纹。
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午后的阳光跟着他的身影一起挤进了殿内。
殿内空荡荡的，供桌上落满了灰。
正中央的佛龛里，一尊泥塑的佛像静静坐着，漆面已经斑驳褪色，
佛首微垂，眉眼低敛，嘴角那道慈悲的弧度被岁月磨得几近模糊，
可那双半阖的眼仍然安安静静地俯视着进门的人。
玄奘站在门槛前，仰头望着那尊佛像。
他看了很久。久到白龙马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担忧地低低嘶鸣了一声。
然后玄奘动了。
他走到佛前，在蒲团前那片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整了整袈裟，双膝跪了下去。
玄奘双手合十，额头缓缓垂下去，抵在手背上。
佛祖慈悲。弟子玄奘，奉旨西行取经。一路劫难，从不曾怨。可今日，弟子三个徒弟为救我身陷妖洞，生死未卜。弟子无能，无力相救。求佛祖慈悲，垂怜弟子，救救他们。
他说完，额头离开手背，深深叩了下去。额骨碰在砖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
然后他直起身，又叩。
求佛祖慈悲。
救救他们。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寺庙里从前的木鱼，一下一下，敲进空荡荡的殿宇里。
灰尘被他的动作搅得浮动起来，在斜射进来的夕光里打着旋。
供桌上那尊泥佛低着眉，也不知是慈悲还是沉默。
小白龙站在门外，蹄子在原地不安地刨了两下。
他化成人形，走进殿内，蹲在玄奘身侧，伸手虚虚扶了一下玄奘的肩。
师父……歇一歇吧。天快黑了。
玄奘没有停。
师父，你这样磕下去，身子熬不住的。
小白龙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玄奘的额头——那片皮肤已经开始泛红，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淤青，
可他仍然跪得笔直，每一次叩下去，脊背都绷得像一张弓，
额头触地的时候，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