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龙咬咬牙,退了出去。
他站在殿门外,背靠着开裂的门框,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正在沉下去的日头。
天黑尽了。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铺在玄奘的身上。
他还在磕,口唇间只有那句重复了千百遍的恳求:
求佛祖慈悲……救救他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白龙冲了进来。他一把扶住玄奘的肩膀。
师父!够了!
玄奘的额头已经破了,血从眉心那道裂口里渗出来,
顺着鼻梁两侧缓缓淌下,在鼻尖汇成一滴,地落在佛前的灰土里。
别拦我。求佛祖慈悲……
小白龙抬头看了一眼那尊佛像——泥塑低眉,漆面斑驳,
从昨夜到今晨,没有任何回应,佛像还是佛像。
师父,他听不见的。
玄奘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额头停在半空,离地面只有一掌的距离,血珠悬在眉梢,将坠未坠。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定住了的塑像,脊背弓着,十指合拢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整个大殿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过了很久,玄奘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跪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尊佛像,
额头上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尖,一滴一滴地往袈裟前襟上落。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佛,眼睛里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片空洞的灰烬。
……是弟子妄求了。
他轻轻说了这一句。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口发紧,像是在跟佛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然后他慢慢撑起身子,膝弯打了几次颤才站稳。
小白龙立刻上前扶住他。玄奘只是最后回头看了那尊佛像一眼。
佛像低着眉,俯视着他。
什么都没变。
庙还是庙,佛还是那个佛。
他从昨夜磕到今晨磕出的那摊血,
在佛前的灰土上洇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可那花,没有人看。
玄奘转过了身。
他迈步走下石阶,步子比来时沉了些,也比来时稳了些。
走了大约十来步,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那尊听不见的佛听。
既然佛不愿意帮我……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小白龙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脚步顿了一瞬,望着玄奘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去。
两人沿着山坳的小路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土坡,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不小的城镇铺展在谷地之间,青灰色的城墙沿河而建,
城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青溪镇三个字。
镇上人声隐约可闻,炊烟和晨雾混在一处,氤氲在瓦顶之间。
玄奘站在坡上看了看,抬脚入了城。
街面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店铺刚刚开门,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布庄的伙计正把成匹的棉布往架上码。
玄奘一路穿过市井烟火,袈裟上沾着的血迹引来几道侧目,
可他浑然不觉,目光一直在沿街的建筑上来回扫着。
然后他停下了。
街角拐弯处,一座气派的庙宇矗立着,朱漆大门敞着,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镇妖仙师庙。
庙前香炉里还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门口的石阶被香客踩得锃亮。
玄奘站在庙门前,望着那五个字,目光沉了沉。
镇妖仙师,降妖伏魔,护佑一方。
他几乎没有犹豫,抬脚便跨过了门槛。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正中的神龛里供着一尊金身塑像,
身着青袍,眉目间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
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和香烛,显然香火很旺。
玄奘走到蒲团前,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在荒寺里那样磕头如捣,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直了身子,
双手合十,低头闭目。
“仙师,既然您是悟空的弟子,那就救救他吧。”
他原本以为,会像方才在荒寺里一样,石沉大海。
可他才刚把额头低下去——
一阵清冽的风从殿内某个角落卷起来,拂过他后颈,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玄奘大师?你怎么在这儿?
玄奘猛地抬头,转身望去。
殿门口的光影里,一个女子正站在那里。
她身着一袭银白纱衣,外罩浅青色的披帛,腰束玉带,
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面容秀美清冷,眉梢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惊喜。
她看着玄奘,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玄奘怔了一瞬,随即认了出来——白婉儿。
镇妖仙师的护法神,曾和他有过两面之缘。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张了张嘴,干涩地唤了一声:
白……白施主。
白婉儿见他这副模样,笑意微微敛了。
她几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到他额头上那块血痂上,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玄奘垂下眼,将昨天至今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遍
——金角大王、紫金葫芦、孙悟空被收、猪八戒和沙悟净被困、
他独自一人被放出来,求佛不应,走投无路,看到仙师庙便进来碰碰运气。
说到最后,他声音又低了下去:
本想求镇妖仙师出手相助……可方才忘了问,仙师可在庙中?
白婉儿听完,沉默了一息,随即摇了摇头:
仙师去天庭赴会了,这几日都不在。
玄奘眼里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灭了。他只能垂下头,低声说了句:
……是么。打扰了。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白婉儿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玄奘抬头看她,正想道谢,却见白婉儿歪了歪头,嘴角忽然弯起一道狡黠的弧。
仙师不在——但我在啊。
玄奘愣住了。
白婉儿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
那副护法神的气势便展了出来:
镇妖仙师麾下护法神白婉儿,受命镇守人间。虽比不了仙师的法力无边,但上天庭递个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可以带你上天庭。你亲自去找人。
玄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白婉儿合十一拜:
那就多谢白施主了。
声音是颤的,但腰弯得极深,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白婉儿没有托大,立即弯腰把他扶起来。
走吧,我带你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