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的目光越落在玄奘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可当它们望向玄奘的时候,
玄奘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
连心底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都被看了个通透。
玄奘。你的来意,我已知晓。
玄奘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玉帝却先他一步摆了摆手。
放心。既然你的弟子有难,我们当然不会像有些人一样坐视不理。
他说这话的语气寻常得很,可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心安。
玄奘跪在原地,眼眶猛地一酸。
玉帝转向对面陈玄:
陈玄,既然孙悟空是你师父,这事就交给你了。去救救他。
陈玄站起身来,朝玉帝拱手一礼。
是,大天尊。
接着玉帝提醒道:
那金角和银角手上的法宝都不简单。你能处理吗?
这话问得随意,可语气里的分量却不轻。
陈玄朝玉帝微微一拱手:
大天尊,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蛮干的人。
玉帝落在陈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分笑意。
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陈玄再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玄奘连忙跟上,白婉儿落后半步,三人沿着九曲石桥穿过云池。
走出南天门的时候,玄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玉门在云海中渐渐缩小,门楣上的南天门三字闪烁了一下,
便被层叠的云霭遮去了半边。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陈玄不紧不慢的背影,终于按不住心底那个盘旋了许久的疑问。
仙师。那金角和银角,到底是何妖魔?为何手上有如此厉害的法宝?
他问得很认真,从昨天到今天经历了太多——先是佛像沉默,
后是白婉儿出现,再是面见玉帝,
一连串的起伏让他脑中有太多线头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那金角银角他见过,虽是妖,可做派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讲究,
不像寻常山野精怪那般粗鄙。
更何况那紫金葫芦和当初的宝象国国师陈阳的那个一样,
连悟空都能往里收,绝非凡物。
陈玄闻言,脚下没停,从方才面对玉帝时的从容,换成了一层带着几分神秘的含蓄。
他偏过头看了玄奘一眼。
他们的来历——我暂时不方便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不是普通的妖魔。
玄奘皱了皱眉,还想追问,陈玄却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
他抬手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放心,你徒弟孙悟空,也是我的师父。我会救出他的。
玄奘听到这两个字从陈玄嘴里说出来,心中才松了口气,
没错,镇妖仙师是悟空的弟子,他一定会出手。
他对陈玄有信心。
从西行路上第一次遇见这位仙师开始,
每一次他陷入危难,陈玄总会恰如其分地出现,事情便柳暗花明。
玄奘说不清这份信心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陈玄从未失手过,
又或许是因为陈玄身上有种悟空没有的东西——那种遇事不慌、胸有成竹的气度,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扛。
玄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堆积在胸腔里的所有浊气都吐了出去
好。那便有劳仙师了。
陈玄没有再答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脚下的云团拨开层层雾霭,朝着凡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从耳畔掠过,带着一股渐行渐远的清冽。
而此刻,万里之下的莲花洞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洞腹最宽敞的那间石室里,一尊巨大的炼丹炉稳稳当当地蹲在正中央,
炉身通体赤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炉膛里燃着青白色的火焰,
把整间石室映得忽明忽暗。
热浪从炉口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把石壁上凝结的湿气都蒸成了白雾。
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一左一右地站在炉前,两人都挽着袖子,手里各攥着一把蒲扇。
金角的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银角那只刚接好的手臂上还缠着白布,
此刻也顾不得疼,正歪着头盯着炉身上的符文发愣。
大哥,师父炼丹的时候,咱俩看了怕不有上千年了吧。我记得这一步……
他凑近了炉身,眯着眼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好像是先掐巽位,再转离位,然后往炉膛里添丹火……对吧?
金角大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也凑过去看了看。
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场景。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嗯……我觉得也是这个步骤。
他直起身,扭头看向银角,两人面面相觑,各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心虚。
银角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炉盖
那——开炉?
金角沉默了一息,然后深吸一口气:
开吧。
银角一挥手,丹炉盖自动慢慢开启。
嗡——
炉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从炉口喷涌而出,
带着灼人的热度扑面而来。
那白雾里裹着一股浓郁得惊人的丹香,说是香,其实更接近一种醇厚的药气
,闻上一口便觉七窍通畅、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舒展开来。
银角大王猛吸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拍大腿,大喜道:
成了!成了!这味道——错不了!一定是成了!
他转身看向金角:
大哥你闻闻!师父开炉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
金角大王却没有他那般欢喜。
他站在炉口前,眯着眼望着那团翻滚的白雾,微微闻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
可是……师父当初出丹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香啊。我记得师父开炉的时候,药气是内敛的,闻着清淡。可这个香得过头了。
炉口仍在不断溢出的白雾,那雾气裹着甜腻的香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银角大王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凑近炉口朝里面张望:
那不是说明——咱俩炼的比师父的好?师父炼了那么多年,手法都固定了,咱们换了几味辅料,出炉就是不一样!这叫青出于蓝胜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