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另一片天地正在玄奘面前缓缓铺开。
白婉儿脚下的云团穿过最后一层浓密的云霭,骤然停住。
玄奘抬头的那一瞬,呼吸滞了一拍。
南天门,他曾经听悟空形容过无数次,
可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那些粗浅的形容都显得苍白了。
那门楼通体莹白如玉,不知是什么材质砌成,
在云海之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飞翘,镶金嵌翠,
每一片瓦当上都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霞光。
门楣正中悬着一块巨匾,南天门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笔画间隐隐有雷纹游走。
而门洞。
玄奘仰着头,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却仍然看不到门洞顶部的尽头。
那门楣高耸入云,像一堵山崖被竖着劈开了两半,中间留出一道宽阔的甬道。
两旁的柱子粗得骇人,每一根都像一堵墙壁,
柱身上盘着浮雕的金龙,龙首低垂,双目幽幽地亮着。
玄奘站在那巨柱脚下,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城墙根的砂砾。
他正仰着头看得入神,一道流光忽然从他头顶掠过,快得像流星。
紧接着又是一道,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那些光拖着或金或银的尾迹,
在天门内纵横穿梭,有的疾驰而去,有的悠然而过,
像一条倒悬的星河在门楼之间来回织线。
白婉儿走在前头,步履从容。
天门两侧各站着一排神将,金甲银盔,手持长戟,身形高大得如同庙里塑的金刚。
为首的守将是个浓眉阔脸的中年将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
落在白婉儿身上时,那冷硬的线条忽然柔和了几分。
他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热络。
白仙子。好久不见了。怎么,是来找仙师的?
白婉儿走到他面前才站定,微微行了一礼,随即侧过身,朝背后示意了一下:
这次带个人上来。一起过去,你报备一下吧。
那神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白婉儿身后的玄奘。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和尚一看就是从凡间上来的。有修为在身,但还不是仙。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挠了挠后颈,有些为难地开口:
白仙子,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又往玄奘身上瞟了瞟,
意思是您带这么个凡人和尚上来,让我怎么填单子。
白婉儿没有多话,只是朝他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这是圣僧玄奘。金蝉子转世。
神将的面色变了。
他重新看向玄奘,目光带着敬意。
直起身子,长戟往地上一顿,的一声闷响,然后侧身让开,大手往门内一摆:
白仙子和圣僧,里面请——
白婉儿微微朝那神将躬身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内走去,说了两字:
跟上。
玄奘连忙抬脚,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经过那神将身侧的时候,那黑脸将军微微低头,
朝他点了一下——然后便重新站直了,恢复了那副冷面门神的模样。
玄奘跨过了那道门槛。
脚下触到的已经不再是云,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玉石地面。
他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漾开一圈极淡的光晕,
涟漪似的扩散出去,又被前方的白婉儿踩出的光纹撞散。
四周的建筑在玉光中舒展开来,琼楼玉宇鳞次栉比,一切建筑都大的不可思议。
玄奘拢了拢袈裟,跟着白婉儿朝那层层叠叠的云阶玉宇深处走去。
前方的廊道上一队白衣仙女正沿着廊道另一侧缓步而来,
每人手中托着银盘或玉壶,步态轻盈,裙摆如流云般拂过地面,整支队伍齐整而无声。
玄奘侧身往边上让了半步,微微垂下目光,免得冲撞了仙驾。
那队仙女走到近前时,排在第三位的那个女子忽然脚步一滞。
她面容冷艳,虽然穿着与其他仙女一模一样的素白宫装,
可却透着一股旁人不曾有过的灵动和娇俏。
她原本低眉顺目地端着手中的银盘,目光却极不经意地往廊道边一扫——
然后她看见了玄奘。
那双细长的眼睛倏地睁圆了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险些把银盘上那盏琥珀色的仙酿晃出来。
刚想和玄奘打招呼,可她的目光紧接着也看到了白婉儿。
白晶晶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往银盘后面藏了藏,
不动声色地退回了队伍本该有的步序里。
她的心口却在砰砰地跳。
那个白婉儿!镇妖仙师麾下头号护法神,西行取经幕后黑手之一。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只巴望着这队仙女走得再快些,赶紧从这条廊道上消失。
玄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廊道边,
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像个谦卑的过客。
白晶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酸溜溜的。
她终究没敢开口打招呼。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手里那盏不知要送去哪座仙殿的仙酿,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了个个儿。
白晶晶在上次宝象国事情结束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专心修炼,
在放下心中一些执念后,那困扰她多年的瓶颈居然就这么没了,
很顺利的就成就了仙道,然后她就被接引到了天庭。
当妖王的时候,占山为王、呼风唤雨,自由自在。
如今辛辛苦苦修成了仙,原以为能跟那些大仙们一样,腾云驾雾、逍遥天地间,
结果进了天庭后,居然是给一些大仙端茶送水,还不如在下面当妖王来的自在。
她撇了撇嘴,随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下面当妖怪呢……
绕过凌霄宝殿,白婉儿领着玄奘穿过一道游廊。
游廊两侧种着玄奘叫不出名字的仙木,枝干通体莹白,叶片却是半透明的青碧色。
廊道尽头隐隐有流水声,转过一丛珊瑚色的仙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六角飞檐的亭子立在云池中央。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人龙纹白袍,面色威严。
一人青衣年轻人,面带笑意,他此刻正举杯饮茶,姿态闲逸。
白婉儿领着玄奘走上石桥,在亭前三步处停住。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躬下身去,腰弯得极低,声音恭谨:
见过大天尊。见过仙师。
玄奘听到白婉儿的称呼,立即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他直接双膝一屈,跪在了那玉白色的石板上:
贫僧玄奘,见过大天尊。见过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