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闻言,笑意更深了。
他目光在陈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远处那个敞着口的莲花洞,
望了一眼洞内那些横七竖八的小妖尸影,又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闲话家常: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童子,给你添麻烦了。
白婉儿从那位白发道人从云头落下来开始,她就低着头,不敢出声。
太上老君。那可是道祖啊啊。
陈玄倒是从容,拱了拱手道:
不算麻烦,不过您童子下界为妖这么多年,您是要亲自带回去吗?
太上老君捻了捻雪白的胡须,笑意温厚:
毕竟也算是记名弟子,放着不管说不过去。
陈玄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金色的葫芦。
他拇指抵住葫芦口,轻轻一拨——
出来吧。
两道光影从葫芦口相继跌落。
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待光芒散去,露出了两道少年模样的人影。
金角穿一件青色道童短褂,头上盘着两个总角,脸蛋圆润,
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只是一双眼睛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惊魂未定的狼狈。
他落地后愣了一瞬,目光扫了一圈,便猛地定在了那位白发老道身上
——然后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碎石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
师……师父!徒儿参见师父!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打着颤。
而另一边,银角却一动没动。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同样是一副道童装束,
总角散了一只,青色的短褂上沾着泥土,
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偶。
陈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了一下。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银角鼻端探了一下
——有呼吸,只是很微弱。
他又伸手在银角腕间搭了一瞬,脉象微弱而紊乱,
像是心神被人搅成了一团乱麻,尚在挣扎着归拢却怎么也归拢不齐。
陈玄直起身,回头看向老君和跪在一旁的金角,赶紧解释道:
我可没动他。他被吸进葫芦的时候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活蹦乱跳的,我——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他走到银角身边俯下身,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轻轻按在银角的眉心。那指尖微微泛出一层白光。
然后他叹了口气道: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陈玄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心里飞快的转了无数个念头——葫芦里的幻境?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只葫芦除了收人之外还有别的效用,可他从未主动催发过。
银角进去不过一会,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金角忽然抬起头来。
那张少年的圆脸上沾满了泪痕和灰土,眼眶红得像兔子,
声音从哽咽变成了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控诉:
师父啊——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这个陈玄——他不是人!他的葫芦里……葫芦里充斥着的全是幻境!无穷无尽的幻境!进去了就再也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我们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少年……
他的话语像开了闸的水,带着哭腔和颤音往外涌:
我遇到了一模一样的自己、遇到了死去的旧友、遇到了一辈子最怕的噩梦——一遍一遍地重复!每次以为已经过去了就又从头开始!外面的时间才过了一会,可我们俩在里面……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埋下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们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少年。那些幻境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到最后——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银角: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困在里面太久太久,把假的当成了真的,把真的当成了假的。他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外面……是不是又是一个新的幻境。
太上老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陈玄一眼,
那目光里有看透了所有因果之后的平静:
你的葫芦里有幻境的事,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陈玄本来还想解释两句——关于他从未主动催发过葫芦里的幻境、
关于银角进去之前他其实也没想到那幻境会这么霸道。
老君话锋一转,
不过——你的阴阳镜,可以救银角。能麻烦你施展救一下吗?
陈玄愣了一下,他知道阴阳镜有分生面和死面,生面照人可活,
死面照人即死,可他从不知道这镜子还能用来治精神创伤。
但转念一想——银角那副模样说白了是心神被幻境搅成了一团浆糊,
神魂上的创伤也还是创伤,阴阳镜的生面既然能聚魂敛魄,说不定还真能管用。
他没再多想。伸手摘下腰间的阴阳镜,将镜面对准躺在地上的银角。
得罪了。
铜镜涌起一层柔润的白光。
白光在银角面上停留了约莫十余息。
像从一场漫长而浑浊的梦里挣扎着往上浮。再然后——他的眼珠猛地睁开了。
呼——
银角猛的坐起身,四下扫了一圈——看到了金角、看到了老君、看到了陈玄
——整个人先是绷紧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提醒了什么,
猛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金角的胳膊,嗓子里还带着残余的干涩和慌神:
玄奘呢?!那个唐僧呢——他——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碎片,
最后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在急什么,愣愣地住了口。
金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师父来了!
银角的目光这才落在太上老君的面孔上。
他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师父……,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陈玄收回了阴阳镜,沉默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中将那三件法宝
——捆仙绳、芭蕉扇、七星剑——一一取了出来,
悬浮在掌心里,转身朝太上老君微微躬身:
老君,这些法宝,物归原主。
他的语气平而稳,没有半分不舍。
对他来说,这些东西确实没有什么留恋的
——捆仙绳他用法术就能替代,芭蕉扇威力虽大却与他的路数不合,
七星剑他还没琢磨透用法,留着也是吃灰。倒不如干干净净地还回去,省得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