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的目光在那三件悬浮的法宝上一一扫过,雪白的胡须底下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接过,又抬眸看了陈玄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倒是爽快的赞许:
这些宝贝跟了我很多年,今日能完璧归赵,也算缘分未尽。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慷慨,
陈玄,你也辛苦了。这些宝贝里,你挑一件——就当是我给你的奖励。
陈玄怔了一瞬。
他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法宝归还、人带走、各回各家,
却没想到老君会主动开口让他挑一件。
陈玄也没客气,微微拱手。
“那就多谢老君了。”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紫金葫芦?他有上位葫芦,那玩意对他没用。
捆仙绳?他一道缚仙咒便能替代,何必多带一件累赘。
芭蕉扇?威力虽大,但他自己擅长的是术法而非器物,
一把火扇子搁他手里,也没什么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柄七星剑上。
剑身修长,通体幽蓝。
他总觉得这剑身上藏着什么他没来得及解开的东西,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壳裹在外面,只要轻轻一敲,便能露出底下的真容来。
我选七星剑。
陈玄伸出手将剑握在手中,感受到了一种微凉的实感从剑柄传入掌心。
太上老君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笑意忽然凝了一瞬。
那双老眼里掠过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可那一下眼皮的跳动没有逃过陈玄的眼睛。
没想到你选了七星剑。这倒是有缘。
陈玄握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里藏着的一层不那么寻常的意味。
他偏头看了老君一眼,心头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他与太上老君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让这位道祖眼皮跳一下的东西,绝不简单。
他把七星剑横托在掌心里,再次仔细端详了一遍。
可他看不出什么问题。
陈玄的目光从剑身上抬起来问道。
老君,这柄七星剑——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没有问这剑有什么厉害之处,也没有问这剑怎么用,他问的是。
他觉得这把剑的来历,比它的用法重要得多。
太上老君沉默了片刻,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落在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山脊线上,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转向陈玄,缓缓开口。
这剑,是我长年的佩剑之一。
陈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太上老君的佩剑,这分量已经够重了。
老君继续说道:
七星剑这个名字,是为了避免某些……敏感的原因而取的。我给它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藏住它的真名。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轻轻一招,
陈玄掌中的七星剑便地一声轻鸣,脱离了陈玄的掌心,自动飞回了老君的手中。
老君握住剑柄,将剑身竖直举到自己面前。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凝着一层极淡的白光,轻轻地点在了剑身正中央。
一声裂响,像冰面在春日初融时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以老君指尖所触之处为中心,一道裂纹沿着剑脊朝上下两端蔓延开去。
七星剑的剑身在陈玄的面前碎裂了。
那层幽蓝色的外壳像一件穿了许多年的旧衣裳,
终于被从内到外地剥落下来,碎片纷纷扬扬地洒了一。
外壳褪尽之后,露出的是一柄全新的剑。
通体银白,莹润如月华凝结而成,
剑身比方才的七星剑略窄了一线,却似乎更长了些许。
剑脊正中那道裂纹剥落后的痕迹处,如今浮现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
从剑柄贯通至剑尖,像一道凝固了的雷霆被封印在剑身深处。
剑刃薄而剔透,像一柄用日光和玉石锻造出来的物什,美得近乎虚幻。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那柄剑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气息在剑壳碎裂的瞬间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冷冽而锋锐,带着一种天地初开时残留的肃杀之意。
那种肃杀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深的东西。
白婉儿在后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紫绶仙衣的自动浮现,像是要抵挡什么一样。
太上老君握着那柄剑,将它平平地举在眼前,目光在银白的剑身上停留了很久。
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怀:
它真正的名字,叫诛仙剑。
陈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这个名字。
诛仙剑,上古先天神剑,据说是混沌初开之时由天地间第一缕肃杀之气凝聚而成,
曾在封神大战中在通天教主手中大放异彩,后来便不知所踪。
有人说它被封存在某处禁地,也有人说它一直就在某位大能者的手上,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它。
没想到,它在太上老君的手上。
还以七星剑的面目,在自己手里握了整整一炷香。
陈玄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那些关于这剑有什么来头的猜测全都低估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随手一拿,拿到的竟是那把传说中可以斩仙诛神的剑。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可最终所有的念头都凝成一个清晰的事实
——老君方才那一下眼皮的跳动,不是因为舍不得一件厉害的法宝,
而是因为他给出去的,是这把诛仙剑。
太上老君握着剑柄,翻了个腕,将剑身横托在掌心里递还给陈玄。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带着一种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的笃定。
那柄银白的诛仙剑在他掌心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剑身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跟陈玄打招呼。
你选了它,说明你与它有缘。这剑跟了我很多年,在我手中属是浪费了。
他把剑往前递了递,陈玄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诛仙剑入手的那一瞬,与方才七星剑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种微凉的实感还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陈玄握着剑柄,感觉到那根金线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是一个脉搏,一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