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狮从坑里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左肩火辣辣地疼,骨头大概裂了,可他没时间去管。
他一蹬后腿从殿内蹿出去,撞穿了另一面墙壁,砖石在他身后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冲到了殿外的空地上,四爪落地的一瞬便再次腾空,朝孙悟空扑过去。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闪。
他把金箍棒横在身前,等青狮扑到近前的时候,
手腕一翻,棒身贴着青狮的前爪滑过去,顺势往上一挑。
那一下轻飘飘的,看起来没什么力道,
可青狮那具庞大的身躯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下方掀了一下,
整个又砸在另一座宫殿的廊柱上。
廊柱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檐上的瓦片整片整片地塌下来,砸在他身上,碎成一片。
青狮从瓦砾堆里挣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布满了伤口。
妖气在他周身涌动着,试图修补那些裂开的皮肉,
可那些伤口上残留着一种金铁般的锋锐之气,把他自愈的妖力一层层地削去。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喘着粗气,
仰头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过的猴子,胸口那股不甘和恨意烧到了极致。
他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再用棒子挡。
他侧身让过青狮的利爪,左手探出去,五指张开,
一把按在了青狮的脑门上,朝地面上猛的按去。
青狮“轰”地一声趴在了地上。
地面被他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深坑,
裂纹从坑沿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片空地。
周围的宫殿在方才的激斗中已经被夷平了大半——三座偏殿塌成了废墟,
一道宫墙被拦腰撞断,地面上横七竖八地犁着十几道深沟。
青狮趴在坑底,浑身是血,嘴里不断有血沫涌出来。
他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妖气已经散尽了,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孙悟空落在坑边,低头俯视着那头趴在坑底、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的青狮,
把金箍棒从肩上卸下来,一头杵在坑边,另一头慢慢伸过去,抵在了青狮的头顶。
“说。是谁叫你来害死国王,李代桃僵的?”
他偏了偏头,金睛里的光沉了沉:
“你这种等级的妖怪来人间作乱,背后肯定有人。”
金箍棒抵在青狮头上,把他的脑袋按进泥土里去。
可他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孙悟空见他这样,倒也不恼。
他把金箍棒从青狮头上移开,悬在半尺高的地方,嘴角那抹笑意带着玩味:
“哟嚯?还挺有骨气。不说?”
他把棒子往上提了提,摆出一副要落下去的姿态。
“那就代表你没用了。给你一个痛快吧。”
金箍棒高举过顶,棒身上那圈金箍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青狮闭上了眼睛,甚至都听见了风声从头顶落下来——
这时,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七彩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散下来,把整片废墟般的宫城都笼进了一片圣洁的暖色里。
伤痛的人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惊惶的人觉得心口不那么跳了,
连那些被妖风震昏在地的侍卫们都缓缓睁开了眼,茫然地仰起头来。
一个声音从那片佛光中传来,清朗而温厚:
“大圣,且慢些动手!”
孙悟空手上的棒子顿了顿,眯起眼,仰头朝那片七彩佛光望过去。
他把棒子从头顶放下来,随手往肩上一搁,
姿态从方才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里松弛下来,换回了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
七彩祥云从云头降下,一个身影立在云端,身着袈裟,面容清癯,
眉目间带着一种看透世间因果的沉静,手中捏着一串念珠。
他从云头缓缓降下,落在宫城那片废墟的正上方,离地面尚有数丈便停住了。
玄奘认出了来人。
他站在院墙的残垣旁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口称“文殊菩萨”。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跟着行礼,
猪八戒虽然方才还在嘟囔着什么,此刻也老老实实地弯了弯腰。
乌鸡国本就崇佛敬僧,那些从各处宫室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还保持着清醒的文臣武将和侍卫们,看到那驾着七彩祥云、
周身泛着佛光的菩萨真身,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乌桓也跪下了。
他跪在碎石堆里,甲胄上全是灰土和血痕,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心里那团从昨夜起就一直翻涌着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谢菩萨降临,还是在谢什么别的,只觉得眼眶发酸。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歪着头,看着云端那位宝相庄严的菩萨,语气直白:
“怎么?这青狮是你养的?”
文殊菩萨没有回避,他微微点头:
“这畜生的确是贫僧的坐骑。大圣,能否将他交给贫僧?我带回去,定当重罚。”
孙悟空“哦”了一声,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他背后的人,就是你啊。”
那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侍卫、乌桓,
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可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
他们跪伏在地面上,耳朵里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文殊菩萨”和“背后的人”这几个字,
可没有人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文殊菩萨的笑容没有变,手中的念珠在指间轻轻转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孙悟空,只是从云头降落,目光越过孙悟空,落在那片废墟上的青狮。
“大圣,此事……说来话长。”
文殊菩萨端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从头讲起。
他说起一年前的一天,他化作一个游方僧人到乌鸡国化缘,
想度那国王皈依佛门、修成正果。
那国王起初倒也热情,将他迎入宫中,奉上斋饭。
可后来不知怎的,言语间生了龃龉——菩萨没有细说那龃龉到底是什么,
只说自己被那国王下令绑了,丢进御水河里泡了三天三夜,然后赶出了乌鸡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那“三天三夜”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几个老臣不约而同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他说,回到灵山之后,心中确实动了些微愠,
便命座下这头青毛狮子来乌鸡国走一遭,给那国王一个小小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