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小小的教训”时,手中的念珠停了一息,
目光从孙悟空脸上移开,落在深坑里那头奄奄一息的青狮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贫僧只让他来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可贫僧万万没想到,这畜生竟擅作主张,将那国王推入井中,害了他的性命,自己变了模样顶替了他的王位。这一年来,贫僧在灵山闭关,对此事一无所知。直到今夜感应到这畜生妖气外泄,才赶来一看。”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无端惹了这等因果,贫僧亦是有过。”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们听着菩萨的解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自己的国王,
仅仅只是教训了一个和尚,就引来了这样的祸患。
一个菩萨,一个在天上受着香火的菩萨,因为被人教训了一下,就
派了自己的坐骑下来,害死了他们的国王,
占了一年的王位,还差点把整个乌鸡国拖进一场万劫不复的混乱里。
那口气堵在每个人的胸口,可没有一个人敢把它吐出来。
乌桓跪在碎石堆里,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完了那句“小小的教训”,
听完了那句“擅作主张”和那句“无端惹了因果”。
他的手在袖子里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只是这样?
菩萨就要派自己的坐骑来害死他的父王?
而且菩萨自己说的是“教训一下”,可他的父王被推入了枯井。
他的母后被一碗一碗地灌着慢性毒药,身子被掏空了大半。
他自己叫了一头狮子一年的“父王”。
这一切的一切,起因竟然只是父王教训了一个对自己无礼的和尚
——而且那无礼在先的,分明是菩萨自己。
乌桓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
也许是因为今夜他已经见到了太多不该见到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满地废墟和狼藉,
直直地落在云端那位宝相庄严的菩萨脸上,开口问道:
“菩萨,我父王真的该死吗?”
文殊菩萨的目光终于从孙悟空脸上移开了。
他低下头,望了一眼跪在废墟堆里的那个年轻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乌桓的问题,只是把手中的念珠又转了一圈,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已盖棺论定的事:
“贫僧没有想让他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深坑里那头青狮身上,语气里那层无奈又浮上来一分:
“是这畜生擅作主张,越了本分。不过你父王的确无礼。这次的劫数,就是他的代价。”
乌桓听完后,只觉的心中发寒。
他父王只是教训了一个无礼的和尚,就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而他跪在这里,仰着头问了一句“我父王真的该死吗”,
换来的却是一句“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乌鸡国崇佛抑道,从老王到他的父王,
从宫里的佛堂到城外的寺庙,香火从来没有断过。
每年开春施粥舍衣、每逢佛诞点灯供花、
连国库里拨给寺庙的银钱都是西域诸国里数一数二的。
可到头来,他们的虔诚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国王被佛教菩萨坐骑害死。
他不再问了。也没有再看那朵七彩祥云一眼。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坑边,
从头到尾把文殊菩萨那番话听了个完整。等菩萨把话说完,他才开口:
“看在菩萨你的面子上,我不动这青狮。不过他李代桃僵,当了一年的国王。这因果,可不会就这么结束。菩萨你应该明白吧。”
文殊菩萨沉默了几息,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这因果,是要算到贫僧头上的。”
他低头看了深坑里那头奄奄一息的青狮一眼,
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孽畜,还不起来。我回去后定当狠狠的罚你。”
青狮趴在坑底,浑身是血。
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了。回去,重新做一头坐骑,被人骑在身下。
他折腾了这一年,占了王位、吃了人上人的福、差点吃到了金蝉子的肉
——到头来,还是回到原点。他不想认,可他没有选择。
青狮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回了文殊菩萨身边,
伏在云头下方,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缩回了主人的脚边。
文殊菩萨伸手在他额心又点了一下,那层薄薄的佛光重新裹住了他,将
他身上的血污和伤痕都掩去了一些。
然后菩萨从云头微微侧过身来,目光落在院墙残垣旁边那个穿着旧袈裟的身影上。
玄奘正站在那儿,双手合十,安静地望着这边。
“玄奘。一路保重。我在灵山等你。”
玄奘微微躬身,合十还了一礼,没有多话。
文殊菩萨没有再停留。七彩祥云从他脚下重新涌起,托着他和那头青狮缓缓升空。
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武将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那片佛光越升越高、越来越远,
最后缩成天边一个极小的亮点,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
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照着满地的碎石断瓦和那些还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的凡人。
乌桓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站在碎石堆里,望着那片佛光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菩萨方才那几句话,转着“劫数”和“代价”这两个词。
一切尘埃落定,乌桓站在王宫废墟上,抬头看着天边,久久不语。
院子里那些跪了许久的大臣们终于慢慢缓过神来。
他们有的撑着地面爬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有的扶着旁边的同僚才站稳。
可当他们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宫城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三座偏殿塌成了废墟,瓦砾堆里还冒着淡淡的烟尘。
一道宫墙从中间断成两截,砖石散落一地。
地面上的深沟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把原本平整的青砖广场分割得支离破碎。
几棵老树被连根掀翻,横躺在碎石堆里,枝叶散了一地。
月色照着这一切,把整座王宫照得像一场噩梦过后的残局。
真国王死了。假国王被带走了。那个从东土来的和尚带着徒弟们站在废墟边上,似乎随时都可能离开。而偌大的乌鸡国,此刻连一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有了。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颤颤巍巍地走到乌桓面前,整了整被碎石和灰土弄歪了的进贤冠,
然后一撩袍角,双膝跪了下去。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真国王已经驾崩,假国王已被收走。如今能稳住乌鸡国的,只有殿下您了。请殿下即刻登基,以安社稷、以定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