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跪,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大臣们也一个个跟着跪了下来。
乌桓站在碎石堆的最高处,甲胄上满是灰土和干涸的血痕,
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头黑发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那些他从前只在朝会上远远见过的面孔,
此刻一个个仰着头望着他,等着他开口,等着他点头,
等着他说出那几个所有人都在等的字。
可他没有说。
他抬起头来,望向天边。
那片七彩祥云早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
他望着天边那条灰白色的线——那是东方快要亮起来的地方,
再过不久,日头就会从那条线后面爬上来,把这满目疮痍的宫城照个通明。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看见这片废墟,
看见那些深沟和断墙,看见乌鸡国一夜之间变成的模样。
他久久不语。
跪在最前面的老臣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这般神情,想再劝一句,可到底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
身后的那些大臣们也没有人再说话,就那么跪着,等着他们的太子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从城外某个村庄的方向飘过来,
穿过满目疮痍的宫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边那道灰白色的线慢慢泛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乌桓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起来吧。”
那些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彼此搀扶着站稳,
目光仍然落在乌桓身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乌桓没有急着说登基的事。
他扫了一眼那些仰着头望着他的面孔,把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那妖怪没有明说父王是不是真的死了。在父王生死不知的情况下,我们在这议论这些,不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沉稳:
“我们要先找到父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些大臣们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齐齐拱手躬身,应了一声
“是,太子殿下”。
老尚书抬起头来,看着乌桓那张年轻却已经褪尽了稚气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乌桓把那些大臣们分成了几拨。
一拨去清点宫中伤亡,把被妖风震昏的侍卫和宫人安置到偏殿里;
一拨去修缮坍塌的宫墙和屋舍,把能抢出来的器物先搬到安全的地方;
还有一拨去城中安抚百姓,告诉他们昨夜是妖怪作乱、如今已被收服,让大家不要惊慌。
他安排得有条有理,把一件一件的事分派下去,
哪个官员去做什么、带着多少人、什么时辰回报,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些大臣们领了命,一个个退了出去。
他们走出那片废墟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太子还站在原处,眉头微皱着,像是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太子,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变的成熟了。
等善后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乌桓才腾出空来。
他走到玄奘师徒四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比方才在废墟里问话时更端正了些:
“圣僧,几位师父,折腾了一夜,还没用过早斋。若不嫌弃,请随我到偏殿用些斋饭。我……还有些事想向圣僧请教。”
玄奘合十还了一礼,没有推辞。
猪八戒一听“用斋”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几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偏殿去。
沙悟净默默跟在后面。孙悟空把金箍棒在耳朵里塞好,双手枕在脑后,走在最后面。
偏殿里的陈设比正殿简朴些,几张矮案拼在一处,
铺上素色的布,摆了些清粥、素饼、几碟腌菜和一小盘蜜枣。
猪八戒坐下便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扫掉了大半碟素饼,
又灌了两碗粥,才摸着肚皮缓下来。
玄奘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偶尔抬眼看一看对面坐着的乌桓。
乌桓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端着一碗粥握在手里,
等玄奘放下了碗筷,他才把粥搁下,正了正身子。
“圣僧。我有一事想问。圣僧……是不是知道我父王的一些事?”
玄奘没有回避。
他将昨夜在天牢中那个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道钻进他梦里的游魂、那张穿着龙袍却沾满淤泥的面孔、那几句绝望的恳求。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些字落进乌桓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锤一锤地敲在他胸口上。
乌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玄奘方才那句话——阴魂托梦。
活人不会托梦。魂魄离体,才能入梦。
他的父王已经死了。
乌桓的心头沉了下去,他早就知道父王凶多吉少,
那头青狮连自己的身份都亲口承认了,又占了王位一年,父王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知道”和“确认”是两回事。
那头狮子没有明说,他就还能在心里存着一丝极侥幸
——也许父王被关在什么地方,还吊着一口气,等着人去救。可现在,玄奘的话把那点侥幸也抽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着红,
嗓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圣僧……知道我父王在什么地方吗?”
玄奘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
“贫僧不知。”
乌桓正要开口再问,旁边的孙悟空突然开口了:
“师父不知道,俺知道。”
乌桓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线光,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轻颤:
“孙长老……真的知道?”
孙悟空伸了个懒腰,骨偏过头来,看着乌桓:
“昨晚那老国王来托梦的时候,俺老孙就在旁边。
我记住了那股阴魂气息,现在只要施展个追魂术,顺着那点余韵摸过去,一找一个准。”
乌桓听完,站了起来,恭敬的一拱手:
“求孙长老帮我。”
孙悟空低头看着这个躬下身去的年轻人。
他想起昨夜第一次见这太子时的模样
——骑着高头大马、拎着马鞭、下巴扬到天上去,张口“孤”闭口“孤”,
浑身上下写满了被宠坏了的纨绔气。可这才过了多久,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会低头、会为了自己父王求人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