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玄奘几人才发现,
方才远处望见的黄土城,比想象中大多了,而且人员往来密集。
城门口人来人往,比他们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镇都要热闹。
骆驼一队一队地驮着货物进出,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混着赶驼人的吆喝、商贩的叫卖、车马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城门两侧支着几溜草棚,
棚下堆满货物,有皮毛、药材、铁器、盐包,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
买卖双方就站在道边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手指头戳着对方胸口,看着像是要打起来。
乱是乱的,却没有真正的乱。
人挤人,货挤货,车马挤车马,可偏偏挤出了一套自己的规矩。
谁走哪条道,谁先谁后,谁在哪儿卸货,都各安其位。
玄奘牵着白龙马,站在城门口,一时有些怔住。
他原以为会看见一座荒废的空城。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们师徒四人站在门口张望了这半天,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孙悟空的毛脸、猪八戒那副猪脸、沙和尚的红发
——在这城门口,竟然没人觉的奇怪。
孙悟空也觉出了不对,压低声音道。
“师父,这城里人,不对劲。”
玄奘点了点头。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城门口来往的人,大多身材魁梧,民风彪悍。
更扎眼的是,几乎人人身上都别着家伙。
有腰挎长刀的,有背弓搭箭的,有手里直接攥着铁棍、铜锤、短戟的。
一个卖菜的老汉,摊子底下就压着一柄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槽。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腰间别着两把弯月形的短刃,
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孩子却在她怀里睡得安安稳稳。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火眼金睛扫过人群。
这一扫,他眉头便挑了起来。
这些人身上,有不少都泛着灵光,有的亮在眉心,有的亮在丹田,有的亮在兵刃之上。
那灵光虽不似仙家那般纯正,却也绝非寻常凡俗之气。
“八戒,沙师弟,留点神。这城里,藏龙卧虎。”
猪八戒哼哼了一声。
沙和尚不动声色地把担子换了个肩。
可真正让他们震住的,还在后头。
几人正往城门里走,忽然人群往两边一分,几个身影大摇大摆地从街心走过。
玄奘抬眼一看,脚下一顿,白龙马也惊得打了个响鼻。
那是几个妖怪。
货真价实的妖怪。
顶着兽头,迈着人步。
为首的一个,生着一颗硕大的牛头,鼻子上穿着一只铜环,
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大斧头。
他身后跟着一个马面的,嘴唇外翻,露出两排黄牙。
再后面是一个鹿头的,身材修长,头顶的鹿角上挂满了各色小铃铛和布条。
这几个妖怪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在街心,
牛头妖还在跟旁边的马面妖说着什么,嗓门极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那批货明儿晌午到!你带人去接!少一根毛我扒了你的皮!”
“晓得了晓得了,昨儿那顿酒还没醒呢,嚷嚷什么……”
他们走过去了。
街市上的人,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卖菜的继续卖菜,赶骆驼的继续赶骆驼,讨价还价的继续唾沫横飞。
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骨碌碌地滚到了牛头妖脚边。
牛头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轻轻把球拨了回去,小孩接住球,笑嘻嘻地跑开了。
没有人害怕。没有人惊讶。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玄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悟空,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火眼金睛又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古怪,
又从古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那么几分像是兴奋,又掺着几分困惑。
“师父,这是一座……人妖混住的城。”
猪八戒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人妖混住?这、这怎么可能?人见了妖怪,不跑不躲,还做买卖?那牛头怪刚才还帮小孩捡球?”
沙和尚也罕见地开了口:
“大师兄,我在这城里闻到的妖气,至少有上百股。可人气也同样重。城内的人和妖,不但不冲突,反倒互不侵扰。”
孙悟空点了点头:
“老沙说得对。这地方,不是一天两天了。”
玄奘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眼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市,
望着那牛头妖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他西行取经,一路见惯了人畏妖如虎、妖食人如羊的惨状。
人妖之间,从来隔着血海深仇。
可眼前这座黄土城,却像是一块被世界遗忘之地,在这荒原处,长出了另一种活法。
孙悟空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师父,你看那边。”
玄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中最高的地方,一座土楼之上,挂着一面旗帜。
旗是黑的,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字。
“禁。”
旗子下面,还有一行字,
“城中无类。禁私斗,禁杀人,禁杀妖。违者,诛。”
玄奘他们住的地方是城东一间土楼客栈,
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黄风客栈”四个字,底下还画了一匹骆驼。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刻了半辈子。
他见了玄奘师徒四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从柜台底下摸出四把木钥匙,往台面上一字排开。
“两间上房,两间下房。上房给两位师父,下房给两位……”
他顿了顿,看了看孙悟空和猪八戒,斟酌了一下措辞,
“给两位相貌别致的客官。”
猪八戒哼了一声,正要发作,孙悟空一把按住他肩膀,笑嘻嘻地接了钥匙:
“行,就按你说的办。”
安顿下来之后,玄奘没急着歇息。
他下了楼,在客栈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茶是砖茶煮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但在这地方,能有口热乎的已属不易。
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些客人,有商贾打扮的,有猎户模样的,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虎头人身的妖怪,正抱着一坛酒自斟自饮。
玄奘端着茶碗,朝邻桌一个正在啃干粮的中年汉子欠了欠身。
“施主,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路过宝地,有几句话想请教。”
那汉子抬起头,一张方方正正的脸,颧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眼,倒也没推辞,把手里的干粮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问吧,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