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便问:
“贫僧一路行来,见这城中人妖混住,相安无事,心中着实惊讶。不知这城,是何人主事?又是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那汉子听他问这个,脸上便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像是骄傲,又像是敬畏,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声音不高,却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竖起了耳朵。
“师父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也正常。这黄土城啊,以前可不是这样。往前数上几十年,这地方就是个人间地狱。方圆几百里的妖魔,把这城当自家后院,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今天叼走两个,明天拖走三个。城里的百姓,白天种地,晚上躲在地窖里,连灯都不敢点。说是人,其实跟圈里的猪羊没两样。”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粗碗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后来有一天,城主大人来了。”
“城主大人?”玄奘问。
“对,城主自称圣婴大王。”
那汉子说到这四个字,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连坐姿都端正了些,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只知道他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就穿着一身红衣裳,手里攥着一杆火尖枪,站在城门口,说要给这地界立规矩。”
角落里那个虎头妖怪忽然插了句嘴,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当时就在场。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妖,跟着老妖王来打秋风。老妖王带了三百多号弟兄,把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城主大人就一个人站在那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那虎头妖怪灌了口酒,继续说:
“老妖王让他滚,说这城是他们的地盘。城主大人说,从今天起,不是了。老妖王就动了手。三百多号人一起上。然后……”
他晃了晃脑袋,耳朵抖了抖,
“然后我亲眼看到老妖王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那三百多号弟兄,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全跑了。城主大人一个人,一杆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喝酒。
那中年汉子接过话头:
“从那以后,城主大人就在城中心那根旗杆上,挂了那面黑旗。写了那十二个字。城中无类,禁私斗,禁杀人,禁杀妖。违者,诛。刚开始还有人试探,有妖怪,也有人。试过的,都死了。死法都一样,烧成焦炭。”
玄奘又问
“那周围的妖魔呢?就没人来报复?”
汉子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复杂:
“怎么没有?头三年,来了七八拨。有单枪匹马的,有成群结队的,最大的一拨,据说连什么山的大王都亲自来了,带了上千号妖兵,把城给围了。城主大人一个人出城,回来的时候身上连个灰印子都没有。围城的妖兵,一个都没剩下。从那以后,再没有恶妖敢来这城附近。方圆三百里,干干净净。”
玄奘沉默了片刻,手中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后来呢?”
“后来啊,”汉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后来有些妖怪就自己找上门来了。有的是被打散的,有的是不想再东躲西藏的,还有的……就是想过安生日子。城主大人没拦着,只定了一条规矩:进城可以,守规矩就行。不伤人,不杀人,不私斗,做买卖的做买卖,干活儿的干活儿。人也好,妖也好,都一样。慢慢地,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师父您看,这街上,人也好,妖也好,谁还分得那么清楚?东西便宜了,管他是人是妖,掏钱就卖。活儿干不完,管他是人是妖,给钱就干。日子久了,也就没人计较了。”
玄奘顺着他的手指往外望去。
暮色渐沉,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一个驼背老头和一个顶着羊头的小妖并排坐着,
各自呼噜呼噜地吃着,热气腾腾。
对面铺子里,一个妇人正在跟一个狐妖讨价还价,
为一匹布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让一步,成交了。
狐妖拎着布出门,妇人还追出来喊了一声:
“下回再来啊!”
玄奘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轻声问。
“城主大人,如今还在城中?”
汉子点了点头:
“在。城中心那座土楼,最高的那个,就是城主大人的住处。不过他轻易不见人,平日里大小事务,都是他手下几个管事在打理。师父若是想见城主大人,怕是难。”
玄奘没有再问。他道了谢,起身回了楼上。
推开房门,孙悟空正盘腿坐在窗台上,手里盘着那面阴阳镜,银光一闪一闪的。
猪八戒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呼噜,沙和尚坐在角落里擦他的降妖宝杖。
“都听见了?”玄奘问。
孙悟空点了点头。
他火眼金睛里金光一闪,咧嘴一笑
“圣婴大王?好一个厉害的人物。”
玄奘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孙悟空把阴阳镜往怀里一揣,走到窗前,望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土楼。
“俺老孙要去会会他。”
他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致。
“悟空,”玄奘唤了一声,“明日再去。”
孙悟空回头看了师父一眼,笑了笑,没应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玄奘便起了身。
他推开窗,一股热风灌进来,带着黄土城特有的土腥气。
师徒四人收拾妥当,下了楼。
猪八戒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嘴里嘟囔着:
“这么早去做什么,说不定人家城主还没起呢。”
沙和尚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像是去赶一场热闹。
玄奘打算径直去城中心那座土楼拜访圣婴大王。
昨日听那汉子说,城主轻易不见人,
但玄奘想着,自己好歹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递上名帖,总该有个说法。
四人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
街面上的人比昨日少些,但也不少。
几个妖怪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推着摊车,见了玄奘,还招呼了一声:
“师父,来碗热豆浆?”
玄奘合十谢过,没有停步。
走到一条窄巷口时,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像是小孩子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玄奘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巷口围了几个人,有凡人打扮的,也有一个顶着狗头的妖怪,
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却没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