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拨开人群，往里一走，便看见了。
一个老妇人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乌青，胸口一动不动。
她身边跪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泪和泥，
两只手死死攥着老妇人的袖口，一边哭一边喊：
“奶奶！奶奶你醒醒！奶奶！”
没有人上前。
围观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却没有一个迈出那一步。
那狗头妖怪低声跟旁边的人说：
“一大早就这样了，这老太太怕是不行了。她孙子哭了一早上了。”
玄奘快步上前，蹲下身来。
他伸手去探老妇人的鼻息，又去摸她的手腕。
手指搭上脉搏的那一刻，他心里便沉了下去。
脉息全无，腕底冰凉，皮肤已经开始发硬。
人已经走了。
玄奘叹了口气，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师父，叹什么气。”
身后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轻快。
玄奘回过头，便看见孙悟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那面阴阳镜。
银白的镜面在晨光中一闪，他随手抛了一下，接住，笑嘻嘻地走上前来。
“我有这宝贝呢。”
玄奘眉头一皱，伸手便要拦：
“悟空，且慢。”
孙悟空脚步一停，低头看着师父，金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玄奘站起身，看着那面阴阳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犹疑。
他懂阴阳之理。生死有命，轮回有常。
活人还阳，死人复活，这是逆天而行的事。
陈玄把镜子借给悟空，必然有他的道理，也必然有他的忌讳。
他隐隐觉得，这样扰乱阴阳生死的事，做一次便该收手，再做第二次，怕是会出事。
可他低下头，又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还在哭，两只小手攥着奶奶的袖子不肯松开。
玄奘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悟空，你确定……这样不会出问题？”
孙悟空把镜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师父放心。”
玄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孙悟空得了师父的首肯，便不再犹豫。
他往前一步，站在老妇人头顶的位置，举起阴阳镜，将镜面对准老妇人。
那镜面本是银白的，此刻忽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温温润润的，像是冬日里从云缝中漏下来的日头。
金光照住老妇人全身。
老妇人的身体轻轻一颤。
小男孩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奶奶。
下一刻，老妇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像是溺水的人被拖出水面，剧烈地喘息起来。
那喘息声又粗又急，带着一声声干哑的嘶鸣。然后，她茫然地坐了起来。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狗头妖怪嘴巴张得老大。
老妇人茫然地环顾四周，看了看围观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土，
最后低下头，看见了扑进她怀里的小孙子。
“奶奶！奶奶！”
小男孩死死抱住她的腰，哭得比方才还凶，可这一次是高兴的哭。
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
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怎么哭成这样？”
围观的人炸开了锅。
有人喊神仙，有人直接跪了下去。那狗头妖怪愣了半天，猛地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
“活了！死人活了！城东头有人把死人救活了！”
玄奘站在原地，看着那祖孙俩抱在一起痛哭，心里那块石头却没有落下去。
而孙悟空则盯着手里的阴阳镜，有点不爽。
“这陈玄，居然骗我。”
玄奘一怔：“悟空？”
孙悟空把阴阳镜往怀里一揣：
“师父，陈玄那小子把镜子借给我的时候，说了只能救一个人，不要乱用。方才也是想着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结果……又救活了一个。”
他越说越气：
“他跟我说只能救一个，这不是骗我是什么？明明还能用！”
玄奘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生死之事，岂是儿戏。救一个，或许是情分。救两个，或许就是劫数了。陈玄是镇妖仙师，他定下的规矩，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且收好镜子，莫要再轻易动用了。”
孙悟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可那脸色分明没听进去。
玄奘眉头微皱，却也没再开口。
有些事，说一遍便够了。
悟空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他自己的了。
四人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
越往里走，街面上的铺子越密，人也越多。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药材铺门口晾着成排的草根树皮，
几个小妖蹲在路边替人磨刀，磨石上火星子直溅。
孙悟空边走边看，嘴里还不忘嘟囔：
“这地方倒热闹，比俺老孙的花果山还齐全些。”
猪八戒在后头哼了一声：
“热闹是热闹，就是没见着几家饭馆。走了这半天，肚子都叫了。”
沙和尚低声说了句：
“二师兄，方才那馄饨摊你不是吃了三碗？”
猪八戒理直气壮：
“三碗怎么了？三碗才垫了个底。”
正说着，玄奘忽然脚步一顿。
巨大的声响从城门口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敲着一面铜锣。
一声，又一声，节奏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嗡嗡地压在整座城的上空。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听着便让人心头一紧。
紧接着，城里便开始乱了起来。
方才还慢悠悠走着的行人忽然都跑了起来。
卖菜的丢下摊子，磨刀的收起家伙，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小妖一骨碌爬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有人从铺子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刀；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枪。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把两个孩子往屋里一推，
反手从门后抽出一柄短剑，插在腰上便朝城门方向跑。
一个顶着狗头的妖怪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城外有妖魔大军！攻城了！能打的都去城门口集合！能打的都去城门口集合！”
玄奘脸色一沉，转头对孙悟空三人道：
“去看看。”
孙悟空点了点头，二话没说，抬脚便走。
猪八戒一听有仗打，精神头顿时来了，钉耙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跟上。
沙和尚也提着降妖宝杖追了上去。
四人顺着人流朝城门方向赶。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可这些人不是往里逃，而是往外聚。
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有妖，全都握着兵器，攥着家伙，朝同一个方向跑。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