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巨鳄蜷缩成一团,整个身体都被赤红色的火焰包裹着。
然后,那火焰炸开了。
一道红光从火焰正中冲了出来,轻巧地落在地上。
红光散去,红孩儿站在那里,红衣红发,毫发无伤,
手中的红缨枪拄在地上,枪尖上的红缨在热浪中微微拂动,像是一簇跳动的火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具还在燃烧的庞然大物,笑了一下。
“敢吞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黄土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巨鳄在三昧真火的包裹下,已经没了动静。
那火焰还在烧着,把那张巨大的鳞甲烧得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露出底下烤得焦黄的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香,混合着焦香,顺风飘出去老远,
飘到了黄土城的城门口,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有人咽了口唾沫。
红孩儿走到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些妖怪和人混在一起的面孔。
他叉着腰,哈哈大笑。
“今天我请所有人吃烤大鳄鱼!哈哈!”
那笑声清亮、张狂,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得意。
安静了一瞬。
然后,城门口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圣婴大王!圣婴大王!圣婴大王!”
红孩儿站在城门口,叉着腰,看着那些朝他涌来的人群,看着那些朝他欢呼的面孔。
他哈哈大笑,然后朝人群挥了挥。
“低调,低调。”
人群笑得更欢了。
红孩儿转身朝那片焦黑的原野看了一眼,鳄霸的尸体还在燃烧,
三昧真火已经慢慢熄了,只留下那具烤得焦黄的巨大鳄鱼躯干,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对那缓过来的牛头妖道:
“传我的话,那鳄鱼皮给我剥了,留一副好甲。肉分给全城,今天参与守城的,一人一份,不许漏了谁。”
牛头妖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妖朝那巨鳄跑去。
红孩儿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残存的妖魔大军。
那些妖怪没了主帅,早已乱了阵脚,有的在往后退,有的站在原地发愣,
还有几个胆大的已经跪了下来,把兵器举过头顶,朝这边喊着什么。
红孩儿眯了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朝那羊头妖摆了摆手
“想降的,都带进城来。先关着,给口饭吃。明天开始,一个个给我过堂。问清楚了,没杀过人、没害过命的,留下来干活。手上沾了血的,该关关,该审审,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羊头妖愣了一下:
“大王,这些人……可都是跟着鳄霸来打咱们的。”
红孩儿斜了他一眼:
“所以他们才要过堂。我要的是能守规矩的,不是能打仗的。”
他掂了掂手里的红缨枪,
“打仗?有我一个就够了。”
羊头妖不再多问,应了一声便去了。
到了晚上,城主府前的广场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有人搬来了酒坛,有人架起了烤架,
有人干脆把自家铺子里的桌椅都抬了出来,摆在广场上。
人和妖混坐在一起,吃肉喝酒,笑声和叫声搅成一团,热闹得像是过年。
玄奘师徒四人被安排在了城主府里。
正堂里,红孩儿光脚盘膝坐在主位上。
他一手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一手拿着根肉骨头在啃,
啃得满嘴油光,半点城主的架子都没有。
玄奘师徒坐在客位上,享用着素斋。
孙悟空坐在那里,翘着一条腿。
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朝主位上的红孩儿瞟一眼。
红孩儿抬起目光,上下打量了孙悟空几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所以,你就是孙悟空?”
孙悟空抬起眼皮看着他。
“怎么,你听说过俺老孙?”
红孩儿笑了一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上。
“听我爹提起过你。说当年在花果山,你跟他拜过码头。”
孙悟空眉毛一挑,坐直了身子。
“你爹?”
“牛魔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看着红孩儿,红孩儿看着孙悟空。
然后孙悟空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恍然,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牛魔王的儿子啊。难怪。老孙看你,就觉着眼熟。”
孙悟空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变了味道。
“这么说来,按辈分,俺老孙还是你的叔叔呢。”
猪八戒听见这话,耳朵一竖,迷迷糊糊地接了茬:
“对对对,叔叔!原来都是一家人,早说嘛!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笑得满脸褶子。
红孩儿闻言动作一顿。
方才还挂着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漠然。
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停。别乱攀关系。”
孙悟空的笑容僵了一下。
红孩儿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孙悟空和猪八戒,语气淡淡的。
“连那头老牛我都不打算认了,更别说你们了。”
猪八戒张着嘴,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敢再言语。
孙悟空却没有恼。他好奇的问道:
“连你爹都不认了?为什么?”
红孩儿沉默了一下。
伸手从桌上摸起一根肉骨头,啃了一口,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那头老牛,好色。”
他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我娘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火焰山那一带,谁不知道铁扇公主?一把芭蕉扇,扇得八百里火焰山都得低头。嫁给他牛魔王,算是下嫁。我娘图他什么?图他老实,图他顾家,图他是个能过日子的。”
红孩儿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那头老牛,背着我娘,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还不止一个。什么玉面狐狸,什么杏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娘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跟他闹。他倒好,居然还想让我娘认下。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说什么‘你是正室,要有容人的气量’。”
他说完自己先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我娘气得哭了好几天。那头老牛呢?他在别的女人那里,没回家。”
红孩儿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平了下来。
“我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离开火焰山,离开那对没意思的爹娘,一路走,一路打,后来到了这黄土城。那时候这地方还被一群恶妖盘着,拿人当牲口。我看不过眼,就把他们都收拾了,定了规矩,立了这城。到现在,好多年了,我没回去过。”